第50章 何以为家
  所有复杂情绪——愧疚、挫败、忧虑、愤怒——呼啸而来,又被福尔摩斯经年训练的意志在凝滯后瞬间反弹,压缩,转化为高度聚焦的专注。
  他的目光锁定了查尔斯再一次在他面前瘫软颤抖的身体,以及这一次,他手帕上迅速扩散的暗红。
  尚未到致命程度,但已是明確的重症信號。
  “阁楼。”华生扶起查尔斯时只说了这个词。
  “我来清理。”福尔摩斯的声音紧绷,像是一根上满的弦,没有任何起伏。
  他抽出自己的手帕,盖住沙发上那团刺目的红,然后转身跟上。
  查尔斯想说话,想道歉,想解释,但痛苦占据了感官的高地,而嘴唇也仿佛锈死了,眼瞼正在慢慢合上。
  最终,所有语言都只能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嘆息。
  他被安置在床上,华生调整他的姿势以方便呼吸,盖上保暖物但確保脖颈处保持宽鬆。
  药物开始起效,加上剧烈的消耗和惊嚇,查尔斯的眼皮越来越沉,咳嗽渐止,但呼吸仍显粗重费力,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让他睡,但需要有人看著。”华生低声说,一边写著便条,“我去配製更针对性的药水,这里……”
  “我看著。”
  福尔摩斯没等华生回话,直接拉过阁楼里那把椅子,放在床边不远处,坐了下来。
  华生看著像个楔子般钉进地板的他,嘆息一声,匆匆下楼。
  房间里只剩下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隱约的嘈杂。
  福尔摩斯坐在椅中,身体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查尔斯汗湿的额发和紧闭的眼瞼上。
  此刻,先前被行动压抑的复杂思绪才重新泛起,沉淀。
  他看到了“坍塌”的过程。
  查尔斯·c·凯普莱特,这个拥有罕见洞察力与复杂思想內核的年轻人,正在被多重压力——生存的、道德的、身份的、创作分裂的——从內部一点点蛀空。
  然后他会被压垮。
  正如现在,他的身体先於精神发出了最严厉的警报。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镇静剂的药效似乎让查尔斯陷入了一种更深,但也更不安稳的睡眠。他开始发出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囈语。
  福尔摩斯的耳朵捕捉到这些声音。他本能地开始解析,但隨即强迫自己停止“分析”,只是“倾听”。
  “为什么……是我……(why… me… )”
  一声带著哭腔的呢喃,饱含著无尽的痛苦和不解。
  它听起来像是对命运本身的质询。
  福尔摩斯背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没有答案。只有沉默。
  接著是一阵急促而混乱的呼吸,查尔斯的头在枕头上不安地转动。“不……不……让我出去……(no… no… let me out… )”
  他似乎在抗拒什么,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然后,是更加模糊,带著深深迷茫和恐惧的低语:“我……是谁?(who… am i?)”
  声音轻得像一声小小的咕噥,却重重砸在寂静里。
  自我认知的动摇。比咯血更危险的徵兆。
  福尔摩斯想起那些草稿纸上混乱並列的中英文、数学公式与谋杀示意图。
  是“凯普莱特”?是“蒙太古”?是病人?负债者?还是某个被困在所有標籤之下那个更本质的存在?
  正如他此前所说:
  查尔斯在书写故事,却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迷失了自己。
  病床上的囈语还在继续,越来越含混,越来越轻。
  “看……看见了它?(see… see it?)”
  “……不对……全错了……我……我是谁?(no... all wrong... i... who am i?)”
  “不……不是……家……回家……(no... not... hoe back home...)”
  “回家”这个词,他重复了几遍,一声比一声更微弱,更茫然,更像一种绝望的乞求,甚至没有一点明確的指向。
  回家?回哪个家?贝克街221b对他来说,是否算“家”?还是牛津的宿舍?凯普莱特的老宅?
  抑或是某个更遥远,更模糊,只存在於他痛苦梦境中的地方?
  福尔摩斯不知道。
  於是他保持沉默,只是倾听,將每一个音节,连同其承载的痛苦,刻入记忆。
  然后,出现了一些別的东西。
  不是英语,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欧洲语言。发音奇特,音节短促或带有奇怪的声调变化。
  “对不起……”(中文)
  “我想……回家……”(中文)
  福尔摩斯的眉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像是清扫桌面一样,暂时把这些听不懂的话语,以及那些英文的囈语,扫进了他大脑阁楼的储物柜中。
  它们是无意识的溢出物,或许比任何清醒的言谈更能揭示核心的恐惧与渴望。
  就在这时,床上的查尔斯猛地抽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开始更剧烈地挣动,仿佛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梦魘,额头上冷汗涔涔。
  福尔摩斯起身,动作轻捷无声。他没有摇醒他——那可能引发更剧烈反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查尔斯在被子外冷汗涔涔的手腕,脉搏飞快而虚弱。
  “凯普莱特。”
  福尔摩斯叫他的名字。
  “查尔斯·c·凯普莱特。”
  他重复道,但查尔斯的挣扎没有停止,睫毛剧烈颤动,仿佛在看不见的深渊中下坠。
  “你在贝克街221b。你在安全的地方。我在。华生医生在。哈德森太太在。”
  福尔摩斯说著,不自觉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华生医生在楼下配药。哈德森太太在准备热毛巾。”
  他念著这些话,语调平稳得像诵经,音量不高,却带著一种仿佛能够穿透梦魘的冷静力量。
  “你在贝克街221b。阁楼。你的书桌在右边,上面有未写完的稿子。”
  “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