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还在路上
  第二天,查尔斯带著《谎言之水从天而降》的稿件,走进《蓓尔美街报》编辑部时,詹姆斯·亨利编辑正埋首於一堆校样之中,只有那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鬍子还露在纸堆外面。
  “凯普莱特,坐。”
  亨利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那把唯一的空椅子,那上面也堆著半尺高的读者来信,“把东西放下吧。让我看看我们的『先知』这次又带来了什么天启。”
  查尔斯道谢,坐下,看著亨利处理完手上的事务,抓起那叠稿件。
  他读得极其专注,甚至忘记了抽菸,忘记了喝茶,整个人仿佛被吸进了那几张粗糙的稿纸里。
  当读到那位诗人因为一句“这首诗將会被后世铭记”而被大雨淋透时,亨利编辑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查尔斯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但他还是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说:“这东西不適合发表在《蓓尔美街报》上。”
  查尔斯闭了闭眼,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它太沉重了。”亨利继续道,目光重新聚焦在查尔斯脸上,“我们的读者,他们买报纸是为了看『未来城市』的蓝图,是为了看『病榻先知』如何预言科技的奇蹟。他们想要的是希望,是秩序,是那种『只要努力就能改变未来』的確定性。”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提出了具体的修改意见:
  “你看,开头的设定很好,『雨水凭空落下』。很抓人。但中间这部分,关於社会结构的崩塌,关於人们变成孤岛,太冗长了,太抽象了。读者会看不懂。
  “还有结尾,那个女孩说『我不怕』,然后没有雨。这太悲观了。哪怕你让她流下一滴眼泪,让读者觉得她至少还保留了一点人性,也好过这种彻底的乾涸。”
  “您是说,要我给谎言留一点余地?”查尔斯问。
  “不,是给希望留一点余地。”亨利道,“哪怕只是一点点。否则,这东西会像一颗炸弹,炸伤你的读者,也炸毁你刚刚建立起来的声誉。”
  查尔斯看著桌上那叠稿纸。
  他思考了很久。
  久到亨利编辑以为他要反驳,或者要愤怒地收回稿子时,查尔斯摇了摇头:
  “关於社会结构崩塌的描写,我不改。那是我故事的核心。如果刪掉了,它就只是一个简单的寓言,而不是一个世界。”
  亨利皱起眉。
  “但是,”查尔斯话锋一转,“关於结尾,我可以让它更模糊一些。”
  他拿回稿子,向亨利借了支笔,开始修改。
  他刪掉了那句“依然没有雨”,改成了——“一滴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改完之后,他把稿子推回给亨利。
  亨利读著那个新结尾,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一滴水,很好。它给了读者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他们可以自己去想像,那滴水是雨,还是眼泪。很好。”
  查尔斯点了点头。这就是他能做出的全部妥协了。他保留了故事的血肉,只给骨头换了一个不那么刺眼的包装。
  “行。其他的,都按你的意思来。”亨利最终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我会把它安排在下一期的头条,配上一段编者按,告诉读者们,这是『先知』在预言一个可能並不美好的未来,请他们带著批判性思维去阅读。”
  事情敲定了。
  亨利编辑將稿子仔细地收进抽屉,锁好,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小酒杯,给每人倒了一指高的琥珀色液体。
  “庆祝一下吧,凯普莱特。”亨利举起杯子,“为了你这篇会惹来麻烦的小说。”
  查尔斯碰了碰杯,没有喝。
  “你知道吗,”亨利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酒,“最开始收到道奇森的推荐信,看到你那些关於未来和细菌的稿子时,我其实很担心。担心你的风格太怪诞,太不接地气。担心伦敦的读者会嘲笑你,说你是个疯子。”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感慨,“结果,我错了。你不仅没有被冷遇,反而引发了一场风潮。现在,我们每天收到的投稿里,至少有一半是模仿你的。
  “模仿你的句式,模仿你的『科学罗曼史』,甚至模仿你那种『病榻上的冷静』。他们都想成为下一个c. c. 凯普莱特。”
  查尔斯捏著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些。
  “道奇森教授还好吗?”他问。
  查尔斯·路特维奇·道奇森,笔名刘易斯·卡罗尔,是原主在牛津大学的教授之一。
  ——去年十二月,他刚穿越而来,还在被高烧和贫穷折磨,在最走投无路的时候,道奇森伸出援手,写了一封简讯给他在伦敦的朋友,也就是亨利编辑。
  “他很好。今年退休,但还在和他的那些数学公式打交道。”亨利看著查尔斯,目光里带著长辈式的审视,“他偶尔会写信给我,问起你的近况。他说,你是他教过的最特別的学生之一。”
  “特別。”查尔斯品味了一下这个词语,没有说更多。
  “但他也很担忧。他担忧你的身体,也担忧你的状態。他问我,你是不是还在『那个世界』里。我告诉他,你很好,你在写作,你在生存,你活得比大多数人都更清醒。”
  “——做好准备吧,孩子。”
  他轻声说,像是在重复道奇森教授的话,也像是他自己的警告,“这条路,走到后面,就不是靠才华和运气就能撑下去的了。
  “你会得罪人,会惹上麻烦,会被那些你笔下的『真相』反噬,总有一天,会有人分不清哪里是你的故事,哪里是你的生活。
  伦敦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像一条沉默的蛇,正缠在玻璃上,用它冰冷的目光注视著他。
  “我知道,亨利先生。”查尔斯在沉默后,放下了一口没动的酒杯,“所以,我们按计划发表,可以吗?”
  亨利编辑看著他,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可以。下周三的版面,我会为你留出最好的位置。”
  查尔斯微微頷首,露出一个微笑,“谢谢您。也请代我向道奇森教授问好。如果可以,麻烦告诉他,他的学生,还在路上。”
  他站起身,礼貌地道別,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亨利编辑站在窗边,看著那个单薄的身影融入伦敦午后的人流中。
  他喟嘆一声:
  “是啊,还在路上。愿上帝保佑你,凯普莱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