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恭贺主公大胜
  驴车跑了不知道多久。
  武明凰跪在车板上,两只手死死攥著车沿。
  她不知道自己攥了多久。
  耳边只有风声、驴蹄子敲在土路上的闷响、还有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眼前是文定都的背影。他坐在车辕上,一鞭一鞭抽著那头灰驴,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很近,近得她浑身一哆嗦。
  她猛地转头。
  “怎、怎么,怎么了。”武明凰的声音发飘,不像自己的。
  肃王没有立刻说话。他吸了几口气。
  “臣......”他开口,“臣没能想到梁国竟能从金国那边弄到火器。臣自詡关注天下大势,却漏了金梁勾结这一层......实乃臣之过也。”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不过,陛下。三万虽溃,我等还有二十五万大军驻扎后方,未曾受损。火器虽利,装填缓慢,射程有限,只要我军稳住阵脚,分兵迂迴,未必不能......”
  “朕要回京。”
  武明凰突然开口。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飘。
  但她说出来的那一刻,肃王的话戛然而止。
  驴车还在跑。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顛得她身子一晃。
  但没有人说话。
  肃王愣住了。
  他扶著车沿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文定都回过头来,手里的鞭子停在半空。
  高遂听见这句话也是满脸茫然。
  三个人,三种表情。
  但眼睛里写著同一个问题:
  陛下,您在说什么?
  “从今日起,”武明凰眼神闪躲,没有看他们。“梁国战事,全权交由皇叔处理。”
  “陛下!”文定都猛地站起来,驴车一晃,差点翻掉,“陛下三思!二十五万大军还在,末將愿率死士冲阵,毁了那些火器!陛下只需暂避锋芒,待我军稳住阵脚——”
  “文將军。”
  肃王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头顶。
  文定都的话卡在喉咙里。
  肃王没有看他。
  他扶著车沿,慢慢下车。
  然后,
  跪了下去。
  “臣,”他低下头,“领旨。”
  文定都张著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高遂在那里一动不动。
  武明凰看著他跪下去。
  看著他那头花白的头髮在风里乱成一团。
  看著他双曾经执掌千军万马的手,此刻沾满泥土,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攥著车沿,指甲往木头里嵌进去一分。
  ......
  永安县,城南三里,州兵围城营地。
  围了四天。
  王指挥使的一千五百州兵,把永安县南门堵得严严实实。营盘扎得规整,壕沟挖得深,哨探撒得远,就是不攻城。
  第一天,他派人到城下喊话,让孙诚“迷途知返,献城赎罪”。
  孙诚站在城头,没吭声,只是让人射了一箭。箭射偏了,落在喊话兵脚前半步,嚇得那人连滚带爬跑回去。
  第二天,王指挥使派三百人试探性攻了一次。云梯刚架上城墙,就被滚木擂石砸断两架,死伤二十多人,退了。
  第三天、第四天,彻底不动了。
  围而不攻,等黑水县那边分出胜负。
  孙诚站在城头,望著南边那片灰扑扑的营帐,手心全是汗。
  “大人。”副將雷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城里的粮,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孙诚没回头。
  他知道。
  围城第四天,粮仓已经见了底。一千多张嘴,一天两顿稀粥,眼瞅著就要断顿。
  那些跟著他投降的厢军乡勇,这几天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夜里巡逻时交头接耳,看见他走过就闭嘴。
  他在等。
  等黑水县的消息。
  等刘冠打贏。
  或者等刘冠打输。
  刘冠打贏,他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刘冠打输,他得赶紧想办法。
  是出去投降王指挥使,还是弃城逃跑,或者......
  “大人!大人!”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衝上城墙,脸上全是汗。
  孙诚心猛地一紧:“怎么?黑水县那边......”
  “黑水县大胜!”斥候的声音都在抖,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刘將军出城野战,阵斩无数,陈平那老匹夫......跑了!往南跑的时候,连大纛都丟了!”
  孙诚愣住了。
  雷豹愣住了。
  城头上所有听见这话的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孙诚一把揪住斥候的领子,
  “再说一遍!”
  “黑水县大胜!”
  斥候被勒得直翻白眼,但嘴角咧著,
  “刘將军带三百黑云骑、八十破阵亲卫,出城野战,把陈平的飞熊营、锐骑营全打崩了!陈平单人独骑往南跑,亲兵都死光了!现在州兵全线溃退,往南边逃呢!”
  孙诚鬆开手。
  他扶著垛口,腿有点软。
  打贏了。
  刘冠打贏了。
  三千州兵精锐,凉州最能打的老將陈平,让刘冠打出屎来。
  “那......那王指挥使这边......”雷豹结结巴巴。
  斥候喘匀了气,咧嘴笑:“王治?他个龟孙,天不亮就拔营往南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营盘都不要了,粮草輜重扔了一地!”
  孙诚猛地扭头往南看。
  那片灰扑扑的营帐还在,但旗没了。
  真的跑了。
  跑了。
  雷豹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孙诚没笑。
  他靠著垛口,慢慢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贏了。
  刘冠贏了。
  “大人......”雷豹爬起来,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
  孙诚抬手止住他。
  他望著南边那片空荡荡的营盘,望著那些被遗弃的帐篷和輜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押对宝的得意,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认命。
  “派人。”他说,“去黑水县报信。就说永安县无恙,末將......孙诚,恭贺主公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