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要人
  朔州城,刺史府。
  刘冠坐在主位上,眼睛半眯著。
  堂下两侧站著十几员將领,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堂中央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朝廷使节。
  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可袍子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站在堂中央,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使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京城的时候,听人说起过刘冠。说此人勇武盖世,杀人如麻,一怒之下能屠尽一城……
  “念。”
  正想著,刘冠开口了。
  那使节听得浑身一激灵。
  “是……是!”
  使节连忙展开圣旨,两只手抖得厉害,绢帛哗啦啦地响。
  他深吸了两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恐惧往下压了压,然后扯开嗓子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在发颤,念了几句之后渐渐稳住了。到底是吃这碗饭的,底子还在。
  “凉州刘冠,义勇双全,忠肝义胆。自起兵以来,屡破北戎,斩將夺旗,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朕闻之甚慰。”
  使节念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刘冠一眼。刘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还是半眯著,像睡著了一样。
  使节赶紧低下头,继续念。
  “今特封刘冠为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將军,赐黄金五千两、绢五千匹,食邑三千户。尔其统率所部,北拒金虏,西平妖贼。待功成之日,另有重赏。凡所请之事,朝廷无不允准。钦此。”
  使节念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躬著身子,双手把圣旨举过头顶。
  “刘……刘將军,请接旨。”
  堂里安静了很久。
  使节站在那里,双手举著圣旨,胳膊开始发酸。
  他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也不敢放。
  刘冠看了那使节一眼,然后目光转向站在左侧的张伯孔。
  “伯孔,你怎么看?”
  张伯孔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掛著淡淡的笑。
  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看了那使节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可使节被看得心里发毛。
  张伯孔收回目光,朝刘冠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刘冠看懂了。
  摇头,是现在不能说。点头,是这事有门。
  “先带下去,好生安顿。”
  刘冠摆了摆手。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使节身边。
  使节如释重负,连忙把圣旨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跟著亲兵往外走。
  ……
  大堂里,使节的身影刚消失,张伯孔就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主公!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兴奋。
  刘冠看著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说。”
  张伯孔转过身,面朝堂下诸將,声音抬高了三分。
  “诸位,朝廷这道圣旨,表面上是詔安,实际上是认怂!武明凰手里没兵了,打不动了,才想起用这一招。”
  他笑了笑。
  “可这道圣旨对咱们来说,好处太多了。”
  他伸出手掰著手指头数。
  “其一,名正言顺。主公以前是『反贼』,打下的地盘是『贼寇之地』。现在不一样了,主公是朝廷册封的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將军。
  咱们再往外打,打金国也好,打姬翼也好,打其他什么人也好,那是朝廷的命令,是奉旨討贼。师出有名,这几个字值万金。”
  堂下诸將听得眼睛发亮。
  张伯孔继续说。
  “其二,以前咱们打金国,那是『反贼打外敌』,朝廷不帮咱们不说,说不定还在背后捅刀子,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是『朝廷大军北伐金虏』。
  名义上,朝廷得给咱们供粮、供餉、供兵器。当然,朝廷给不给是另一回事,可这个名分咱们拿到了。”
  他顿了顿。
  “其三,朝廷开了这个口子,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主公只要接了这个旨,从今往后,朝廷再想动咱们,那就是出尔反尔,失信於天下。武明凰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丟不起这个人。”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著表態,而是把圣旨上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凉州节度使、镇北大將军。黄金五千两、绢五千匹。食邑三千户。
  这些东西,说实话,他看不上。
  可张伯孔说的那些,確实在理。
  名分。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可关键时候能顶千军万马。
  刘冠沉吟片刻,开口了。
  “那就接。”
  堂下诸將齐刷刷抱拳,脸上都带著笑。
  可刘冠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停了一下。
  “不过,是假意答应。”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央,负手而立。
  “朝廷这道圣旨,不过是一句空口白话。给个官衔,给个名分,就想让咱们替她卖命?想得美。”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旨可以接,官可以当。可该打谁、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还是咱们自己说了算。朝廷想让咱们去打金国,咱们本来就要打金国,不衝突。可朝廷要是想让咱们去打李玄、去打別的什么人,那就別想了。”
  他转过身,面朝张伯孔。
  “先假意答应,稳住朝廷。等我把金国的事解决了,腾出手来,再跟朝廷慢慢算帐。”
  张伯孔躬身一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正是如此!属下也是这个意思。这道圣旨,对咱们来说就是一张护身符,不是卖身契。主公接了旨,朝廷就不能在背后捅刀子。可朝廷想让主公干什么,那是另一回事。”
  他直起身子,声音抬高了三分。
  “还有一件事,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凡所请之事,朝廷无不允准』。”
  他停了停,脸上带著意味深长的笑。
  “而这句话,主公现在正好用得著。”
  刘冠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哦?”
  张伯孔止住笑,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主公可记得秦玌?”
  刘冠闻言,眼睛眯了一下。
  秦玌。
  英国公之孙,之前朝廷派来征剿他的统帅大將。
  刘冠的嘴角动了一下,已经猜到了张伯孔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
  张伯孔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
  “把他要过来。”
  刘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