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忠勇无双
  罗子龙骑在马上,目光落向河对岸。
  那道伏在马背上的身影,箭矢插满了全身。
  战马还站著,四条腿撑得笔直,可马头已经低垂下去,鼻孔里不再喷出热气。
  河面上,浮桥边,士兵们停下了动作。他们看著对岸那具插满箭矢的尸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
  罗子龙沉默了几息,忍不住开口了:
  “银锤太保贾崇,忠勇无双......真真是个好汉。”
  他攥著枪桿的手鬆了松,又攥紧。
  一个人浑身插满箭,还能堵在桥头一锤一个,硬生生扛了大半个时辰。
  罗子龙在自问。
  换成自己,能不能做到?
  “报!!!”
  突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一匹快马从队列后面窜上来。
  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又急又亮:
  “將军!主公来了!”
  罗子龙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正要往队伍后面走,嘴里说著:
  “我去迎接主公......”
  “不用了。”
  一道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
  队列自动往两边让开。
  刘冠骑著朱鬃,从中间走出来。
  罗子龙立刻抱拳,额头低下去:
  “主公。”
  刘冠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落在那道伏在马背上的身影上。
  箭矢。
  连人带马全是箭矢。
  人马俱亡......
  刘冠皱了皱眉。
  他刚才听说了贾崇断后的事,可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一个人,带著两百骑,堵在一座桥头,面对一万精骑的箭雨和衝锋,硬扛了半个多时辰。
  两百骑全死光了,他还站著。
  连他的马都站著。
  刘冠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厚葬。”
  两个字,很轻。
  可听在罗子龙耳朵里,重得像千斤。
  他立刻抱拳,声音里带著一丝动容:
  “是!”
  刘冠的目光从贾崇身上移开,望向西边。
  “前方就是青江,姬翼跑不掉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目光扫过身边那些士兵。
  “渡河!”
  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动了。
  浮桥上的尸体被拖开,堆在岸边。
  新的树干被扛过来,铺在浮桥上,加固桥面。绳索綑扎,三根並一排,一排接一排往河面上推。骑兵们牵著马,踩著浮桥,一步一步往对岸走。
  ......
  夜色如墨。
  姬翼骑著战马,狂奔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队伍已经拉成了长条。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有的人已经睡著了,全靠马自己跑,身体在马背上东倒西歪。
  可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姬翼的眼睛盯著前方那片黑暗,嘴唇紧抿。
  他已经快四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从豫州突围,一路向西,昼夜兼程。中间只歇过五次,每次不到两个时辰,躺下就睡,醒了就上马,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可他没有停。
  他不敢停。
  身后那个人,像一条甩不掉的恶狼,咬著尾巴追了三天三夜。
  只要他慢一步,就会被追上。
  此时,姬柱骑在马上,脸上的肥肉在顛簸中一颤一颤的。
  他的大腿內侧已经被马鞍磨破了,每顛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
  他看看前面姬翼的背影,又看看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骑兵,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从豫州突围出来,一路逃窜,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连口水都只能喝河沟里的浑水。
  他姬柱是什么人?
  护国大將军,姬家的二老爷。在豫州的时候,顿顿山珍海味,出门八抬大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更要命的是,在昨天那个镇子里,亲兵找到了一辆马车。
  马车虽然旧了点,可好歹能坐。
  不用骑马,不用磨大腿,不用被顛得五臟六腑都快碎了。
  他想带上。
  可大王不允......
  他看了一眼队伍前面那个被绑在马背上的俞乾。
  那老东西不会骑马,亲兵用麻绳把他捆在鞍子上,两条腿固定在马鐙上。
  现在胆汁都吐乾净了,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进气少出气多。
  他心里反而有点羡慕。
  至少俞乾不用担心从马上摔下来。
  至於贾宓,她骑著一匹青驄马,腰杆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
  实在是受不了了啊......
  他催马往前赶了两步,凑到姬翼身侧,脸上挤出小心翼翼的笑。
  “大王......大王......”
  他的声音又低又软。
  “我实在不行了......能不能......能不能歇会......”
  他偷眼看了一眼姬翼的脸色,又赶紧补了一句:
  “大王,就一个时辰,一个时辰......”
  姬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
  他在害怕。
  因为姬翼这几天变了。
  以前的姬翼,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可骂完了就没事了。该给赏赐给赏赐,该封官封官,从不记仇。
  可现在的姬翼,不骂人了。
  从伍龙云死了之后就很少骂人了。
  而从豫州城突围到现在,他更是再没骂过一句。
  姬翼听见了姬柱的话。
  他没有回头。
  “闭嘴。”
  两个字,声音平静得过分。
  可就是这两个字,让姬柱的后背猛地一凉。
  他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姬翼继续策马往前。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意想。
  可姬柱刚才那句话,还是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马。
  宓儿......
  姬翼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那个骑在青驄马上的身影。
  贾宓骑在马上,低著头,长发被风吹散,遮住了半张脸。
  从小殷河离开到现在,她就没说过一句话。
  姬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贾崇,她的亲哥哥。
  留在小殷河面对一万精骑。
  姬翼不敢往下想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面朝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