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那就打
  金军大营,前锋军营地,夜已深。
  李山禄坐在自己的营帐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左右屏退,只留下一个跟隨他多年的亲信赵五守在帐门口。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信。
  信是今天傍晚传回来的......
  那几个他的心腹死士冒著被谭泰巡逻队发现的危险,从两军之间的空档摸过去,把信拿到了他的手里。
  李山禄的手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油纸,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的字跡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解甲归田......”
  李山禄盯著这四个字,嘴唇哆嗦了一下。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
  刘冠不计前嫌,允他解甲归田,做富家翁。田地、宅院、金银,全给。手底下的將士,愿意散的给安家费,愿意留的编入边军,一视同仁。
  李山禄把信纸递给身旁的赵五,声音沙哑:
  “你看看。”
  赵五接过去,低著头,目光在纸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抬起头,看了李山禄一眼,又低下头去看了一遍。
  帐里安静了许久。
  “將军......”
  赵五终於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依我看,要不就应了吧。”
  李山禄没有接话。
  赵五继续说:
  “刘冠的信里写得明白,降了解甲归田,田地宅院金银全给。这不比在金国受气强?在金国,那些贝勒、王爷,谁正眼瞧过將军?
  粮餉比人家少,装备比人家差,打仗冲在最前面,分赏赐排在最末。將军受了这些日子的气,还不够?”
  李山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站起来,在营帐里踱步。
  过了一会,他停住脚步,转过身,面朝赵五。他的脸上满是挣扎。
  “我对大武也算是尽职尽力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跟自己说。
  “为將也已经做到最好了。武明凰昏庸,临阵换將,把我从朝廷调到北边。我带著人扛,確实扛不住,但这不是我无能,是朝廷没给我能扛的本钱。”
  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
  “后来武明凰通缉我,说我临阵脱逃,说我通敌叛国。我通什么敌?叛什么国?我要是真想叛,早就叛了,何苦在关上硬抗?”
  赵五低下头,没接话。这些事他知道,跟著李山禄从武国到金国,一路走来,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
  可他知道归知道,有些话不是他该说的。
  李山禄又踱了两步,停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四个字。
  解甲归田......
  他想起自己带兵平定东海十八岛的时候。
  那时候他带著大军征討东海十八岛。
  东海十八岛的海匪盘踞了上百年,朝廷派了多少人去都平不了。可他带著兵,一艘船一艘船地打,一个岛一个岛地清,把十八岛的盗匪全给灭了。武明凰那时候还夸他,说他是“武国的海上长城”。
  但是后来呢?后来她把他从朝廷调到北边,让他去送死。
  她从来没把他当人看,金国也没把他当人看。
  刘冠呢?
  刘冠倒是把他当人看了,可刘冠要他解甲归田......
  李山禄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赵五脸上。
  “要不,我再书信一封,跟刘冠谈谈?”
  赵五的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山禄自己摆了摆手。
  “不对,不行......”
  他的声音又急又躁。
  “刘冠这人我打听过。他做事不留余地,说一不二。他信上写了『解甲归田』,就不会改。我要是跟他討价还价,他连『解甲归田』都不会给我。直接大军碾过来,把我这一万三千人当路上的石头踢开。”
  赵五把嘴闭上了。
  李山禄低下头。
  刘冠说“三天之后,要是没有答覆,朕就当你是拒绝了”。
  三天......
  刘冠只给他三天。
  三天之后,要么降,要么打。
  降,没兵权。不降,可能连命都没了......
  李山禄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能不能打?
  他手里有一万三千人,五千武军旗,八千北戎兵。他背后还有谭泰的三千督战队。
  刘冠的前锋军有多少?据探子回报,刘冠的前锋军大约两万出头,跟他相差不大。
  李山禄的心跳加快了。
  也许.......
  能打?
  他想起刘冠信上写的那些话。
  “朕不是武明凰,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砍你的脑袋。”
  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能保证呢?
  等他交了兵权,到了京城,刘冠要是翻脸,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兵权是他拿命换来的。东海十八岛,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北境边关,一箭一箭扛下来的。
  他在金国这日子,忍气吞声、低头弯腰,图的什么?图的就是手里还攥著这五千武军旗,还能在夹缝里喘口气。
  刘冠要他把这口气交出去。
  李山禄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他走到灯旁,蹲下去,把信纸凑近烛火,喃喃自语。
  “刘冠......”
  赵五站在旁边,看著那封信开始燃烧,嘴唇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李山禄站起来,转过身,脸上的挣扎、纠结、犹豫,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
  “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尊严都可以。”
  他一字一顿,眼睛盯著赵五。
  “可唯有一样东西,对我来说跟性命一样绝不能放弃,那就是——兵权。”
  赵五闻言后背一凉,身体微微绷紧。
  李山禄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下去。
  “赵五,此事就此揭过,你就当它没有发生过。万万不可泄露,你可记住了?”
  赵五连忙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是!小的明白!小的就算是死,也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李山禄盯著他看了两息,確认他不是敷衍,才摆了摆手。
  “你先下去吧。”
  赵五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侧身闪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营帐里只剩下李山禄一个人。
  他回到榻边,躺下。可脑子里那根弦还是没松。
  刘冠......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想起那些从刘冠手上活下来的溃兵说的话。
  天神下凡、刀枪不入、赤手接炮弹......
  李山禄咬了咬牙,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刘冠......”
  他的声音很轻。
  “既然如此,那就让咱们在战场上见见真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