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贾敏
  孟令淮提著他那个紫檀木药箱,跟在吴嬤嬤身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门外停著一辆青帷小车,车夫正蹲在车辕上抽菸,见人出来,忙把烟杆往鞋底上一磕,跳了下来。
  “嬤嬤,这位是……”
  “別问了,快走!”吴嬤嬤一把掀开车帘,回头看了孟令淮一眼,“小孟郎中,您上来。”
  孟令淮踩著脚凳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
  吴嬤嬤也跟著钻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车帘一放,外面的光线被隔绝了大半。
  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偶尔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月光,照见两人脸上明灭不定的神色。
  “驾——”
  “小孟郎中,您……当真有把握?”吴嬤嬤问。
  “嬤嬤。您把林太太这几日的症候,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
  吴嬤嬤一怔:“您父亲没跟您说?”
  “说了。”孟令淮面不改色的扯谎道。
  “但他说的是前几日的模样。如今太太又咳了血,症候必有变化。我要听最新的。”
  吴嬤嬤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
  做郎中的,讲究“望闻问切”。
  如今人不能亲见,先问问症候也是常理。
  她绞著手里的帕子,开始说起来:
  “我们太太那是老毛病了。自打生了姑娘之后,身子就没好利索过。月子里受了风,落下了咳疾,断断续续咳了这些年。”
  “起初也不甚厉害,只是晨起咳几声,吃了温补的药便能压住。可去年入了冬,便开始不对劲了。”
  “夜里盗汗,枕头巾子每天早上都能拧出水来。人也瘦了,饭量一日比一日小。原先最爱吃的莲子羹,端到跟前也只勉强喝两口。”
  马车拐了个弯,吴嬤嬤身子一歪,忙扶住车壁,继续说:
  “今年开春,又添了午后潮热。每日申时前后,太太的脸就烧得通红,像喝醉了酒似的。到了夜里又冷得发抖,盖两床棉被还喊冷。”
  “前日开始咳血,起初是痰中带血丝,昨日变成了小口血块。今日……今日您也听说了,吐了小半碗。”
  吴嬤嬤的声音开始发颤。
  “老爷请遍了扬州城里的名医,这个说是肺癆,那个说是虚劳。开了多少方子,吃了多少药,非但不见好,反倒越治越重。”
  “今日孟郎中开的方子,太太喝了没半个时辰就全吐了出来,然后就……就咳了那一口血。”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著孟令淮,眼中似有泪花。
  “小孟郎中,您跟嬤嬤说实话,我们太太,还有没有救?”
  孟令淮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正自动將吴嬤嬤说的每一个症状分类、归纳、串联。
  產后失调、久咳不愈、盗汗、潮热、消瘦、纳差、咳血。
  虚劳。
  这个词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出现过,在《千金方》里也出现过,在张仲景的《金匱要略》里更是被反覆论述。
  虚劳之病,五臟俱损,阴阳两虚,气血津液皆亏。
  轻者缠绵数年,重者不出半载。
  而咳血……
  “太太咳的血,是鲜红的,还是暗红的?”孟令淮问。
  “鲜红的。”吴嬤嬤答,“我亲眼见的,红得像胭脂。”
  孟令淮心头微沉。
  鲜红之血,多为热伤肺络,血溢脉外。
  若是暗红带块,反倒是陈血,倒还好说一些。
  “可有大便带血?或者小便的顏色不对?”
  “没有。”吴嬤嬤摇头,“太太虽然吃得少,但二便还算规矩。”
  “嗓子呢?有没有嘶哑?”
  “这倒没有。只是说话久了会喘,要歇一歇才能继续。”
  孟令淮又问了几处细节,吴嬤嬤一一作答。
  等到再也问不出新的东西,他才停下来。
  “嬤嬤。”孟令淮说。
  “嗯?”
  “等我见到太太,把了脉、看了舌苔,才能给您一个准话。”
  这是在回答刚刚“有没有救”这个问题。
  “不过,林太太这个病,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也不是一副两副药能治的。您心里要有这个数。”
  吴嬤嬤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在林府当了快十年的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当这话从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时,竟然让她莫名觉得放心。
  “小孟郎中。”吴嬤嬤用帕子按住眼角。
  “您只管治。用什么药、花多少钱,老爷那边我去说。只要能救太太,哪怕把人参当萝卜吃,我们也供得起。”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车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嬤嬤,到了。”
  孟令淮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夜色沉沉,两盏气死风灯掛在朱漆大门两侧,灯上各有一个黑漆描金的“林”字。
  门口站著两个门房,见吴嬤嬤带了个半大孩子下来,面面相覷。
  “嬤嬤,这位是……”
  “孟郎中家的公子,代他父亲来的。”吴嬤嬤一摆手,“快开门,別耽误功夫。”
  门房还想再问,被吴嬤嬤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连忙拉开侧门,让两人进去。
  正厅灯火通明,廊下掛著七八盏羊角灯,映得青石地面上一片水光似的亮。
  几个丫鬟婆子垂手立在廊下,个个面色凝重,大气也不敢出。
  吴嬤嬤脚步不停,领著孟令淮穿过正厅,往后院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药味就越浓。
  苦的、涩的、辛的、辣的,各种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凝成一股化不开的沉闷,压在人胸口上。
  “到了。”
  吴嬤嬤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老爷,孟家来人了。”
  “进来。”
  吴嬤嬤轻轻推开那扇雕花木门,侧身让到一旁,朝孟令淮使了个眼色。
  孟令淮跨过门槛,走进了內室。
  屋子里点了三四盏灯,照得满室通明。
  檀木的架子床上掛著秋色的帐子,帐子半掩著,露出里面一床大红金钱蟒的条褥。
  床上躺著一个妇人,盖著薄被,面色白得像宣纸,两颊却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像两团火烧云贴在脸上。
  她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那一头乌黑的头髮还梳得整整齐齐,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更加憔悴不堪。
  这便是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妻,贾府史太君之女,林黛玉之母,贾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