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尔朱英娥上(求推荐收藏)
  永安元年(528年)四月,洛阳。
  河阴的鲜血尚未乾涸。黄河岸边,两千多具尸体被河水冲刷著,顺著水流缓缓漂向下游。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此刻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废料,与枯枝败叶无异。
  元子攸站在尔朱荣的帅帐之中,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龙袍是新做的,金线绣纹,珠玉琳琅,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可那华丽的面料贴在他的身上,就像一副锁链,每一个褶皱都勒得他喘不过气。
  “陛下。”
  尔朱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浑厚如钟,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元子攸抬起头,对上那双虎目——那眼睛里没有臣子对君王的敬畏,只有猎手打量猎物的审视。
  “天柱大將军。”元子攸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拼命稳住自己的声线,不让恐惧流露出来。
  尔朱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帐外,在掀开帐帘的瞬间,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陛下安心坐稳龙椅。这天下,臣替您守著。”
  帐帘落下。
  元子攸独自站在空旷的帅帐之中,烛火被帘风扫得摇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像一个被扭曲的鬼魅。
  他缓缓跌坐在地,龙袍的下摆铺散开来,像一朵盛放的血色花。
  “父亲……”他喃喃自语,泪水无声滑落,“孩儿做不到您那般忠义。孩儿连一个傀儡都做不好。”
  元勰——他的父亲,北魏著名的彭城王。一生忠孝仁义,支持孝文帝改革迁都,却在宣武帝朝被外戚高肇诬陷致死。元勰死的那一天,满朝文武为他鸣不平,百姓为之罢市,就连宣武帝都追悔莫及。
  那样的忠臣,生了一个皇帝儿子。
  可这个皇帝儿子,连给父亲翻案的权力都没有。
  元子攸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河阴之变中,他的兄长元劭、元子正,都死在尔朱荣的屠刀之下。两千多名皇族和大臣,说杀就杀,如同宰鸡屠狗。
  而他,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著,连眼泪都不敢流。
  他怕自己一哭,尔朱荣会连他一起杀了。
  “活著。”他对自己说,“只要活著,总有翻身的一天。”
  洛阳城外,一座偏僻的尼姑庵。
  永安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三月里还飘了一场雪。寺院的山门破败,墙垣斑驳,青苔爬满了石阶。大雄宝殿內,香菸裊裊,佛像低眉慈目,像是在怜悯世间的苦难。
  尔朱英娥跪在蒲团上,青丝已剃尽,一身灰色僧袍,素麵朝天。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了。
  武泰元年(528年)春,胡太后毒杀了她的第一任丈夫孝明帝元詡,然后將孝明帝所有的嬪妃都赶进了尼姑庵。尔朱英娥记得那一天——太监们闯进她的宫殿,將她的首饰匣子砸开,將她的华丽衣裳从柜中拽出,扔在地上踩踏。
  “你们做什么!”她当时还挣扎,还叫喊,还试图用尔朱家的名头压人。
  太监面无表情地宣读太后懿旨:“所有嬪御,即刻剃度出家,发往城外寺院。违令者,杖毙。”
  杖毙。
  这两个字像冰水浇头,她所有的跋扈、所有的骄傲,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她终於明白,在胡太后面前,她什么都不是。什么尔朱家的大小姐,什么天柱大將军的女儿,在这深宫之中,不过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夫人,请走吧。”
  她麻木地跟著太监走出宫门,走过宫墙,走过长街,走过洛阳城的城门,走进这座破旧的山寺。
  落髮的那一刻,她看著自己青丝一缕一缕飘落,像一朵一朵凋零的花。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尔朱英娥。”老尼姑的声音苍老而平淡,“只有贫尼座下,一个无名的女尼。”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她以为这就是自己余生的模样了。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寺院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没有尔朱家的权势,没有皇后的尊荣,没有女人的爱情,什么都没有。
  直到那一日,马蹄声踏破了寺院的寧静。
  山门被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涌入庭院。为首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武將,正是父亲的亲信。
  “大小姐!”那武將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將军有令,请大小姐即刻回府!”
  尔朱英娥手中的佛珠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出老远。
  “父亲……要接我回去?”
  “大將军已拥立新帝,將大小姐接回府中,迎为皇后!”
  皇后。
  这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她还没来得及为孝明帝的死悲伤,还没来得及从亡夫的阴影中走出来,就要再次穿上嫁衣,嫁给另一个男人。
  可她有选择吗?
  她没有。
  她从来都没有。
  从她出生在尔朱家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一件工具。父亲用来拉拢皇室的工具,用来巩固权势的工具,用来为尔朱家霸业添砖加瓦的工具。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那串佛珠,轻轻放在佛像前的供桌上。
  “佛祖,弟子尘缘未了。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脱下灰色僧袍,换上骑兵带来的锦衣。铜镜中,她的面容依旧美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沧桑和冷意。
  那一年,她大约二十出头,却已经像活过了一辈子。
  永安元年四月,洛阳皇宫。
  元子攸第一次见到尔朱英娥,是在他们的婚礼上。
  红烛高烧,凤冠霞帔。她蒙著红盖头,被人搀扶著走进来,身姿婀娜,步伐从容。元子攸坐在龙床边,手指紧紧攥著膝盖上的锦缎,指节泛白。
  尔朱荣站在门外,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切,像一个慈祥的父亲。
  可元子攸知道,那不是慈祥,是威胁。
  “陛下,皇后娘娘到了。”太监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元子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那个蒙著红盖头的女人。
  红烛摇曳,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两个陌生的影子,怎么都融不到一起。
  他掀开了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美艷绝伦的脸。蛾眉螓首,琼鼻朱唇,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带著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她与孝明帝元詡的汉妃截然不同,有著浓郁的胡人血统——高颧骨,深眼窝,皮肤白皙如雪,美得咄咄逼人。
  元子攸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娘的娇羞,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她在看什么?她在看这个被她父亲扶上皇位的傀儡皇帝,到底有几斤几两。
  “陛下。”尔朱英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势,“臣妾的父亲,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陛下扶上龙椅。陛下要好好珍惜。”
  元子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红烛燃尽,洞房花烛。
  那夜的一切,都不必再说。
  《魏书》没有记载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但史书寥寥数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赤裸裸的政治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