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生活(四)(求推荐收藏)
  但他不会把这些话说给尔朱菩提听。
  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里层抽出一卷竹简,递给尔朱菩提:“这个送你。”
  尔朱菩提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幅工工整整抄录的《孙子兵法》,字跡清劲端严,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菩提兄雅正。高澄敬书。”
  “这是你写的?”尔朱菩提惊讶地抬头。
  “崔季舒代笔,”高澄淡淡一笑,“但內容是我口授的。上面有我对『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这四句的理解。菩提兄回去慢慢看。”
  尔朱菩提捧著竹简,眼眶微红。他站起来,用力拍了拍高澄的肩膀:“子惠,你在洛阳好好的。等我下次来,给你带晋阳最好的马。”
  高澄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城府,没有算计,只有一个七岁孩子对玩伴的真诚:“好。”
  尔朱菩提又说:“季舒也保重。”
  崔季舒躬身一礼:“菩提公子一路顺风。”
  当夜,尔朱菩提走后,高澄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著灯火出神。
  崔季舒端了热汤进来,放在案上,轻声说:“郎主,该歇息了。”
  高澄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叔正,你知道吗,菩提兄是个好人。”
  崔季舒没有接话。
  “他待我真心实意,从不因为我爹是大將军的部下就看轻我,也不因为我是人质就疏远我。”高澄的声音很平静,“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不是高欢的儿子,他不是尔朱荣的儿子,我们在一个太平盛世里遇见,也许能成为一辈子的朋友。”
  崔季舒终於开口:“郎主,世道如此,非人力所能改。”
  “我知道。”高澄端起热汤,喝了一口,“所以我才更要走下去。走到哪一天,这世上不再有『人质』二字,不再有『不得不』三字。”
  他把热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睡了。明日还要去太极殿点卯。尔朱荣一走,洛阳必有人蠢蠢欲动,我得盯著。”
  次日清晨,崔季舒起得比往常更早。
  他先去小厨房,看著崔安的母亲熬了一锅热腾腾的小米粥,又烙了几张葱油饼,切了一碟咸菜。然后他去叫高澄起床——这位郎主什么都好,就是早上赖床的毛病改不了。
  “郎主,该起了。今日菩提公子离洛,您不去送送?”
  高澄一骨碌爬起来,速度快得崔季舒都愣了一下。
  “自然要送。”
  高澄麻利地穿好衣裳,胡乱洗漱了一把,抓起一块饼咬在嘴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转过身,对崔季舒说:“叔正,去跟秦儿(正朔)说一声,我一会儿就回来。”
  崔季舒应了。高澄想了想,又说:“跟她说,我回来吃午饭。”
  崔季舒又应了。
  高澄这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崔季舒跟在后面,怀里揣著给尔朱菩提准备的回礼——两方上好的松烟墨,是崔季舒从博陵带来的,洛阳买不到。
  尔朱荣的车队已经等在宫门外了。尔朱荣骑在高头大马上,甲冑鲜明,威风凛凛,正与尔朱世隆交代什么。尔朱菩提坐在一辆轻便马车里,掀著帘子往外看,一见到高澄,便探出半个身子挥手。
  高澄走过去,崔季舒將松烟墨呈上。高澄接过,递进车窗:“菩提兄,这个给你。洛阳买不到的好墨,写出来的字乌黑髮亮,不褪色。”
  尔朱菩提接过去,眼眶又红了。他把墨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握住高澄的手,用力捏了捏:“子惠老弟,你等我回来。”
  “好。”
  尔朱荣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高澄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扬马鞭,率队南去。
  车马轔轔,尘埃飞扬。尔朱菩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一直回头望,直到车队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高澄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崔季舒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崔季舒以为高澄会哭出来,高澄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说:“走吧,回去。秦儿等我吃午饭。”
  回到含章殿,秦儿已经在摆碗筷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褙子,头髮用那支兰花银簪挽了个小小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阳光从窗欞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高澄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秦儿。”他叫了一声。
  秦儿(正朔)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洗手吃饭。”
  高澄乖乖地去洗手,坐在桌前。秦儿(正朔)给他盛了一碗粥,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他碗边。高澄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秦儿,你今天真好看。”
  秦儿的手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但没有接话。
  崔季舒站在门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在心里嘆了口气,转身去书房整理文书了。
  他知道,这位郎主虽然政务勤勉、绝不拖延,但在秦儿(正朔)这件事上,怕是这辈子都“拖”不完了。
  而秦儿(正朔),虽然经歷过生死,但她不知道风雨將至,也不能完全理解高澄。
  (这个为她多次离家出走会辅垫了,但我非常理解高澄)
  她只知道,每天傍晚,阿惠公子会从太极殿回来,坐在她旁边,喝她煮的汤,跟她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高澄会偷偷看她的侧脸,被她发现后立刻转开目光。她只知道,小时候那个阿惠公子救过他,跟著哥哥报答他,足够了。送她的那支银簪,她每天都戴著。
  她不知道的是,这含章殿外的世界,正在天翻地覆,高澄也不是专心深情的人,终究还是会辜负他一生,但高澄一直懊悔崩溃,却无比苦闷。
  尔朱荣回晋阳,不是去休养的。他是去集结兵马,准备再一次的征战。而高欢,高澄的父亲,將是那支大军中的一员。洛阳城里的暗流,正在越涌越急。高澄每日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如履薄冰。而他唯一的慰藉,不过是每天回来时,能看见秦儿坐在廊下,抿著嘴,对他笑一下。
  那笑容淡淡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
  高澄愿意用一切去换那个笑容。
  但他什么都还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太弱了。弱到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出口——不是不敢,是不能。说了,便是把秦儿拖进这潭浑水里。
  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化成每日傍晚一碗热汤的温度,化成偷偷看她侧脸时眼底的光,化成那支兰花银簪上细细的刻痕。
  崔季舒全都看在眼里。
  他在给高琛的密信中,只写了一句话:“公子安好,政务勤勉,然少年心事,亦渐萌动。季舒当妥为照拂,不使外人所知。”
  这封信,他没有烧掉,而是封好,送出了宫。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需要让晋阳知道。
  而有些事,需要永远埋在洛阳的秋风里。
  (从留守洛阳到尔朱英娥,宴会,再到诛二王,到生活,下一章开始与元氏宗室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