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集 设局逃婚(求推荐收藏)
  自结婚风波之后,立於皇宫朱雀门前,望著洛阳灰濛濛的天际,高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所有繁杂心绪。离开洛阳的第一步,已然踏出。
  隨后他连夜亲笔书写长信,快马加急送往晋阳尔朱荣大营。
  信中坦诚说明自己被迫接受皇室赐婚的万般无奈,细数身处洛阳左右为难的困境,直言主动出使江南,是为洗刷嫌疑、表明自己一心忠於尔朱荣、绝无二心。
  尔朱荣读完书信,见昔日桀驁聪慧的少年主动服软认错,甘愿远赴凶险江南自证忠心,心中怒意彻底消散,对高澄的猜忌也消减大半,当即回信准许此次出使。
  尔朱荣见其主动请命,年少却有胆魄,更知其有释疑之心,心下稍慰,奇其志,遂欣然准其行。
  詔命既下,高澄不遽行,连夜作书,驰报晋阳尔朱荣,自陈前次婚事实迫於君命,身不由己;今请南使,非为私计,实为探萧梁虚实,明心跡於天柱,释疑谤於晋阳,赤心可表,唯將军之命是从。
  尔朱荣得书,见其年少知惧、恭顺知过,又肯远赴险地以自明,怒意渐解,疑忌稍消,遂听其行。
  但高澄並未立刻启程,他另有谋划。
  他暗中派遣心腹斥候,前往南北边境重镇、往来南北的商旅之中,刻意散播流言:北魏尔朱荣部下,高氏嫡长子,洛阳禁军领军將军高澄,弃洛阳官职,轻车简从南下,欲暗中投靠梁朝,助南朝北上伐魏。
  他暗中遣人於南北边境、市井商旅间故意散布流言:
  洛阳禁军领军將军高澄已轻车南下,將至梁朝,欲与大梁通谋。
  一时风声四起,流言传入建康。
  梁廷初闻,只当是北人讹传,不甚在意,亦不重视,以为不过边人虚声,未加理会。
  而此时高澄尚在洛阳,根本未曾离境,只是以虚声试探南朝动静。
  待流言传之数日,沸沸扬扬,梁武帝萧衍与近臣方才醒悟:
  流言如同风势,短短十日便传遍南北两地。起初梁武帝萧衍与朝中大臣只当是北朝离间谣言,並未放在心上。可流言愈演愈烈,江南市井街巷、乡野孩童皆在传唱北国神童南下建康的消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高家嫡子即將入梁。
  萧衍这才幡然醒悟:高欢是尔朱荣手下的大將,其嫡长子若是真心归梁,既可作为北朝內应,又能尽数打探北魏朝堂兵马虚实,价值无可估量。
  高澄乃高欢嫡长子,又与北魏重臣元孚亲善,其宗族部曲遍於河北河南;
  此人若真有意南来,或可为北向之內应,亦可尽知洛阳、尔朱荣、高氏虚实。
  梁人本就有心窥探北朝,此前轻忽,此刻再思,方知此子不可小覷,此事不可不察。
  於是梁廷態度骤变,一改先前淡漠,始加意重视,暗令边地留意,静待其至。
  一念至此,梁廷態度骤然转变,火速下令边境守军撤除针对北使的戒备,暗中安排驛馆、仪仗,静静等候高澄使团渡江。
  永安二年二月,洛阳初定。北有边患未清,南有萧梁对峙,干戈不息。孝庄帝居尊,尔朱荣掌权,高欢镇守晋州,方蓄势力。
  高澄在洛阳静观南朝动静,知梁人已为流言所动,方才从容整备行装,真正启程南下。
  確认南朝已然入局,高澄方才从容整顿行装,敲定使团人选:以自己为持节正使,当世文宗邢劭、权谋谋士斛斯椿为副使,文坛大家温子昇掌管往来文书檄文,心腹崔季舒统领贴身护卫,两百精锐武士隨行护驾。
  朝廷置使团二百人,以高澄为正使持节,邢劭、斛斯椿为副,温子昇掌文檄,皆一时人杰。
  及詔书既下,邢劭、斛斯椿、温子昇率属入府謁见。堂上寂然,唯闻玉声清越——高澄端坐主位,手弄白玉,神思閒淡,静若山岳。眾人依礼下拜,貌恭而心不服:南北衅深日久,梁主萧衍雄踞江东,岂一书一使所能罢兵修好?徒远行虚费,反受制於稚子,心岂能平?
  议论微动,已有不平之气。
  澄徐置玉璧,神色肃然,亲捧詔书,朗声宣曰:
  “朕承天序,抚临四海。念生民久困於兵,悯社稷未臻於一。今遣高澄持节聘梁,修邻好,息烽烟,宣大魏怀柔之心,安南北边陲之势。凡使团文武僚属,皆听正使节制,有功必赏,违令必诛。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詔声朗朗,满堂肃静。
  高澄起身,命展南北舆图於堂,手指山河,目光环视。未及言,堂下譁然相爭:
  “南北相攻数十年,一使安能定国?此行徒虚名耳!”
  “萧衍老谋深算,岂肯轻弃兵革?此行徒劳无益!”
  “以童子为正使,我等顏面何存!”
  喧譁四起,邢劭、斛斯椿不能禁。
  高澄立图前,不怒不躁,冷视眾人。俟喧稍息,年八岁而声清如金石、沉如渊泉,一言出,四座皆惊:
  “诸君闹毕乎?非不知大势,乃不信我,不信此行可成耳。以南北分裂久,一统无期,通使为无益,然乎?”
  眾皆默然,莫敢对。
  澄指舆图,声渐鏗鏘:
  “天不私北,亦不私南。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一统之机,不在兵戈之暴,而在形势之成。我大魏方定,梁国亦安,两国相残,唯苦百姓。今日之使,非求一朝一夕之合,乃为两相通、两相知,缓边患、蓄国力、观虚实、待天时。今日通一语,他日便可少死一城人;今日通一使,他日一统便多一分根基。此事,焉得无意义?”
  他目光一抬,锋芒乍露:
  “我年虽幼,所持者天子之节,所行者国家之命。诸君可以轻我,不可轻大魏朝廷;可以不信我少年,不可不信天下大势!”
  话音稍和,復温言抚慰:
  “然诸君皆国之栋樑,才略远胜於我,此行成败,全系诸君。有功归於眾,有险我自当之。”
  一言既出,满座悚然。八岁孩童,气度若此,眾人再不敢轻之。
  高澄隨即分派:邢劭掌文仪,斛斯椿掌兵卫,温子昇掌文檄。又呼崔季舒,令整治行装、备办文书,三日后启程。季舒躬身领命。
  事定,眾人退去。高澄入內院见秦儿,秦儿儿温婉侍立,忧其远行:
  “郎君南下建康,风波万里,愿千万珍重。”
  澄执其手笑道:“叔正,我自当归,卿为我善视小妹永熙。”
  翌日清晨,崔季舒促行。高澄整装出府,使团肃立,甲仗鲜明。
  临行前夜,他將府邸所有政务、內务全权託付给秦儿,又特意叮嘱忠心护卫伍牙子:“你跟隨我多年,武艺出眾,年纪也长於我,但府中大小事务,一律听从秦儿安排。永熙与元氏尚且年幼,不通世事,你务必寸心守护,护她周全,不可让任何人欺辱半分。”
  伍牙子拍著胸膛,朗声应下,神色赤诚:“公子放心!有我在,绝无人敢动小娘子一根头髮!”
  安顿好府中诸事,高澄前往后院,看望那位被孝庄帝强行赐婚、年仅七岁的原配妻子元氏。
  小女孩怯生生躲在乳母身后,小脸苍白,眼眸湿润,始终不敢抬头看向自己的夫君。这场政治联姻,於她而言,亦是无妄之灾。
  高澄缓步蹲下,放软周身所有锋芒,声音温和:“我要南下远行,你安心留在府中,照顾好自己,等我归来。”
  元氏紧紧咬著下唇,眼眶通红,许久才细若蚊吟地吐出一句:“夫君保重。”
  【內语】她和我一样,都是皇权博弈里身不由己的棋子,无爱无恨,只是被强行捆绑在一起。我心中牵掛之人从来不是她,可乱世之中,我既然娶了她,便会护她一生安稳。
  次日清晨,洛阳城外渡口,车马齐备,旌旗整齐。高澄翻身上马,正要下令启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哭喊。
  “大哥!不要走!”
  年幼的永熙挣脱秦儿的怀抱,跌跌撞撞扑到马前,死死抱住高澄的马腿,泪水浸湿衣襟,哭得撕心裂肺。
  高澄心头一软,立刻翻身下马,蹲下身轻轻擦去少女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抚:“大哥只是去江南一趟,很快就回来。乖乖听秦儿姐姐的话,好好吃饭,等我回来,给你带江南的桃花酥、精巧玉佩,好不好?”
  “我不要玉佩,不要点心,我只要大哥留下来……”永熙死死攥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秦儿上前,温柔抱起哭闹不止的永熙,对著高澄轻轻摇头示意郎君启程。
  高澄最后看了一眼府邸方向,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眾人,翻身上马,不再回头,策马前行。
  澄登车,直赴江渚。
  及抵梁境,梁人不敢再轻慢,开门延入,以礼相见。
  此番南使,本无其事,
  高澄却先以虚声惑敌,再以实势动梁,
  上安尔朱荣,中得帝詔,下惑南朝,
  未出洛阳,已先胜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