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反省(求追读推荐)
  使团回到馆驛时已是午后。
  崔季舒正在门口焦急张望,看见高澄回来连忙迎上来上下打量一番,確认他没事才鬆了口气。
  邢劭也跟了上来,沉默了一会儿才上前一步,郑重拱手道:“使君,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高澄已经走进正堂坐下,接过崔季舒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
  “邢副使请说。“
  邢劭站在堂中,看了温子昇一眼,声音不高却透著凝重:“使君,今日殿上之事温先生固然受了委屈,但臣以为——咱们毕竟是使臣,身负邦交重任。
  殿上辩驳以理服人便好,言辞过於激烈、甚至指责南朝国祚,固然一时痛快。
  可若因此激怒梁武帝坏了和谈大局,恐怕得不偿失。
  使君今日在殿上表现臣佩服之至,以八岁之龄折服满朝文武,这份胆识才气臣自愧不如。
  但臣更担心的是
  ——
  梁武帝虽然许了互市减兵,可南朝群臣中如张纘之流未必就此罢休。侯景的人在宫门外埋伏,已经说明他们不打算只在朝堂上动手了。
  臣以为,和谈既然已有进展,不如见好就收早日北归为上策。“
  堂中安静了片刻。
  温子昇垂著头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紧了又鬆开,显然邢劭的话他听进去了,也知道自己方才在殿上確实有些衝动。
  高澄坐在上首,手里转著那只茶盏,茶汤在杯中晃荡,一圈一圈慢慢静止。
  他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从邢劭脸上扫到温子昇脸上,又落回茶盏里。
  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午后的风灌进来带著秦淮河的水汽。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邢副使说得有道理。张纘不会善罢甘休,侯景的人已经动了手,南朝宗室里想让我死的人不只一个。
  我也没打算在建康多留。但是——互市减兵的条款明天必须敲定。
  我花了这么大力气让萧衍鬆了口,不能空著手回去。明日一天,把条款一条一条砸实了。后天一早,启程北归。“
  邢劭怔了一瞬,隨即郑重拱手:“使君明断。〞
  温子昇也低下头声音有些哑:“臣方才在殿上失態,险些误了大事。请世子责罚。“
  高澄摆了摆手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温先生你没有错。张纘那话確实该驳。只是下次咱们用文章驳他不用袖子,用道理压他不用拳头。”
  温子昇深深一揖:“臣记下了。〞
  高澄转身走向內室,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背对著眾人:“斛律桩,今晚你亲自巡夜,使馆周围三丈之內一只猫都不许靠近。〞
  斛律桩抱拳:“末將遵命。“
  当夜,馆驛內外戒备森严。斛律桩亲自带人守在院墙四周,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连瓦片上落了一只夜猫都要查看清楚。
  高澄在內室的灯下把白天翻到的江防札记和朝堂上观察到的诸王態度
  一一
  默记成册,又列出明日互市条款中必须咬死的几项和可以退让的几项。
  他搁下笔时已是深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从怀里摸出那三样並排贴著心口的东西,菩提子、羊脂玉佩、鸳鸯锦帕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烛火映在玉佩的温润表面上,那枚玉佩上刻著的“溧阳“两个字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把三样东西放回怀中,吹熄了灯,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的秦淮河上隱约传来画舫的歌声,软软的、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雾。他在那歌声里慢慢睡著了。
  ---
  第二日,互市减兵的条款谈判在尚书省进行,高澄亲自到场。
  南朝礼部官员还想在细节上做文章,在口岸位置、通商限额、驻兵人数上层层设阻。
  高澄坐在谈判桌前,对面是三个南朝礼部官员,为首的是一位姓王的中郎將,五十多岁,面容清瘦,手里翻著条款册子,每翻一页就皱一下眉头。
  高澄不慌不忙,端著茶盏一口一口喝著,等他们把所有问题都拋出来了,他才放下茶盏,一条一条与他们掰扯。
  关於口岸位置,南朝坚持只开在南岸,高澄拿出江防札记中的记录,淡淡说了句:
  “若南朝不肯在北岸设置互市口岸,那北朝也只能相应调整边境驻兵布防了。王大人,你猜你们建康城里那些勛贵,愿不愿意为了一个口岸的位置多养三千边兵?“
  王中郎面色变了变,没有接话。关於通商限额,南朝想压到每年五千石,高澄直接翻出他前几日在秦淮河茶坊听来的粮仓亏空数据,语气平静却字字见血:
  “据我所知,京口粮仓的存粮比帐面上少了將近一成。南朝若真心想维持互市,不该怕商人多买粮食。怕的是粮食不够卖吧?“
  对面几个官员面面相覷——他们不知道这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京口粮仓的事。
  谈判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最终南朝同意了北朝提出的七成条款。
  高澄在条款末尾签了名按了印,走出尚书省时午后的阳光正盛。
  他站在石阶上眯了眯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崔季舒跟在他身后,方才在谈判室里他一句话没说,此刻才低声道:“使君,你是怎么知道京口粮仓的事的?”
  高澄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前几天茶坊里听来的。喝酒误事,南朝人喝酒尤其误事。“
  崔季舒望著他的背影,默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当夜,高澄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父亲,稟报建康之行的经过和互市减兵的成果,落笔简洁有力,把南朝水军的布防、诸王的亲疏、粮仓的虚实、朝堂的派系分门別类写清楚了。
  一封给斛律桩,安排明日启程后的护卫部署和沿途接应点,从建康到洛阳每百里一个换马点都標註清楚了。
  第三封信很短只几行字,收在一个小竹筒里用蜡封了口。他拿著那个竹筒沉默了一会儿,推开窗唤来了斛律桩手下的一名信使:
  “送到桃溪別院,交给晋安王府的护卫阿绣,亲自交到她手里。旁人不许经手。〞
  信使领命而去。高澄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秦淮河方向的灯火,那灯火在春夜里明明灭灭,像隔著一层水雾。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只有窗外的风听见了。然后关窗回身,躺下歇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