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北上(求追读推荐)
  不日,使团辞建康,登舟北上。
  离岸那日是个阴天,秦淮河上浮著薄薄的雾气,把两岸的柳色笼成一团青灰。
  高澄站在船尾,望著台城的方向
  ——
  那座巍峨的宫闕在雾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被水洇开的墨痕。他看了很久,直到建康城的影子彻底融进水天之间,才转身走进船舱。
  舱中崔季舒正在整理行囊,见他进来也没多问,只是把几卷札记和那幅帛书的抄本妥帖地放进了一只木匣里。
  (宇文泰和高澄)彼时无人知晓,这一少一长,他日將各据一方,逐鹿中原;更无人料到,日后建康城头,江山易主,溧阳公主倾城之色,亦將为此二人相爭之资。
  高澄坐下来,手指搭在木匣的盖子上没有打开。他在想事。昨晚从临水殿辞別萧衍之后,他回到馆驛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
  白日里萧衍那句“江南山水四季不同“一直在他耳边转,萧统在迴廊下目送他时的微微頷首,何敬容捻著鬍鬚沉默不语的神情
  ——
  这些南朝顶层人物对他的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使臣该有的礼遇分寸。
  他们在掂量他,在估量他背后北朝的势力。而他高澄,一个八岁的孩子,被这些人当作棋盘上的一枚活子来审视。
  他摸了摸怀中那三样东西,那方鸳鸯锦帕一直没有还回去。
  明明说过“改日备了聘礼再来“,明明知道这是私相授受,可他还是揣著它一路走一路贴在心口。
  他想起公主递藕粉羹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攥著他手腕时冰凉的指尖,想起她隔著夜色说“你要活到长大“时在风里微微发抖的声音。
  他当时答得乾脆,可此刻独自坐在船舱里,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沉。
  窗外的江风从舱缝里钻进来,带著江南水汽特有的温润。
  船舱外忽然传来崔季舒的声音:“郎君,前面有船。“
  高澄起身走到舱门口
  ——
  只见岸边一艘精致的画舫正沿著江岸缓缓相隨,船头悬著两盏绘了桃花的绢灯,在午后的薄阴中格外醒目。
  画舫的珠帘半卷,一个少女立在船头,浅粉襦裙在江风中猎猎拂动,鬢边的白玉兰被风吹斜了也不去扶,只是直直地望著这边的大船。
  正是溧阳公主,她身后阿绣按刀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视著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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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澄怔了一瞬,隨即对崔季舒道:“停船。“
  大船缓缓收帆减速,画舫靠拢过来,两船相接时江浪拍得船板微微晃动。公主站在船头,江风把她鬢边的白玉兰吹得歪斜,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望著船舷边那个矮小的身影。
  她看著他走过来,看著他站在船舷边低头看她的样子
  ——
  那张脸她已经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了,翻墙时张扬的笑,桃林里逗她时亮晶晶的眼神,同泰寺大殿上面对刺客时沉静的侧影,画舫里握著她说“我答应你“时郑重的神情。
  还有此刻迎著江风隔著两船之间的水面望过来时那副克制又柔软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这一眼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珍贵,因为这是最后一眼了。
  “你怎么来了?〞
  高澄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江岸方向,
  “你一个人跑出来,晋安王府那边——”
  “我偷偷出来的。〞
  公主打断他,声音很快,像是怕一犹豫就说不下去了,
  “我就是想再看你一眼。你要走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
  她说了一半偏过头去,像是要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她不能哭,她对自己说,不能让他走的时候看到自己哭。
  可她偏过头去的那一瞬,江风正好灌进来,把她鬢边那朵白玉兰吹落在肩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一起落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朵花从肩上摘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两转,又抬起头来看他,勉强弯了弯嘴角:“我给你带了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缝得密密实实的小锦囊递过去,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像是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缝了进去。
  高澄接过来掂了掂,里面像是一枚玉,又像是什么別的东西。
  他没有当面打开,只是收进怀中与那枚羊脂玉佩放在一起。
  锦囊上还带著她指尖的余温,隔著衣料贴著他的心口。
  “你路上小心。“
  公主说,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了,从同泰寺外第一次见他被刀指著的时候就在说。
  从画舫里那一夜攥著他手腕的时候也在说,此刻又说了一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这句话多留住他一会儿,只能说了一遍又一遍。
  “到了洛阳,给我写封信,哪怕只写几个字。“
  高澄看著她被江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眼底那层强忍著的薄光,心里那块一直压著的东西忽然鬆了一角。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会写。你——”
  他想说“你等我〞,话到嘴边却改了,
  “你好好吃饭,別瘦了。下次来我要看见你比现在胖一点。“
  公主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又气又笑,抬手想打他一下,在半空中停住了,变成了轻轻攥住他袖口的动作。
  她的指尖攥著他袖口的那截布料,攥了两息,鬆开了。可她没有退后。她站在画舫的船头,看著高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
  可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又全部堵住了,变成眼底浮起的一层水光。她咬著下唇,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从牙齿间挤出来,带著哭腔的尾音却拼命压著不肯让它掉下来:
  “你——你答应我的事,別忘了。“她说的是“活到长大“,说的是“回来“,说的是那一夜画舫里所有的承诺。
  高澄看著她红透的眼眶,看著她拼命忍著不掉下来的那滴泪,胸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了一下。
  .他朝她伸出手,在船舷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只轻声说了两个字:
  “不忘。“
  两船缓缓分开。公主站在画舫船头,一步都没有退,目光追著渐渐远去的征帆,像要把那个小小的身影刻进眼底最深的地方去。
  江风越来越大,把她鬢边残余的碎发吹得散落满面,她也不去拢。
  只是站著,攥著袖口,看著那艘船一点一点变小。
  直到那面北归的风帆彻底融进了江雾里,她才终於鬆开了咬著下唇的牙齿,
  把那滴忍了很久的泪放了下来。泪落在脚边的船板上,很快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