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照顾(求推荐收藏)
  晋阳城中,尔朱荣接到元顥称帝、孝庄帝出奔的消息,当即点起三十万大军,旌旗蔽日,铁甲如云,浩浩荡荡南下勤王。
  高澄隨与秦儿率军先至河內,与元天穆所部匯合,两军合兵一处,於黄河北岸扎下大营,与南岸的元顥大军隔河对峙。
  元顥虽借南梁之兵夺得洛阳,却深知自己坐不稳江山,陈庆之的白袍军是其唯一倚仗。
  他命陈庆之渡河守北中城,扼住黄河要津。
  陈庆之果然不负“白袍將军”之名,率七千精兵渡河列阵,三日之內连战十一阵,每战皆破魏军。
  魏军將士闻白袍而色变,阵前交锋,往往未及接刃便已溃退。尔朱荣亲临前线督战,眼见北中城下魏军尸积如山,渡船尽被焚毁,竟被打得无法渡河半步。
  这位纵横北方的天柱大將军,平生未尝一败,此刻却心生退意,甚至暗令军需官收拾輜重,准备撤回晋阳。
  幸有军中精通天文的刘灵助观星象而卜,对尔朱荣道:
  “不出十日,河南必有大定之象,將军且耐烦等待。”
  尔朱荣素来信重灵助,闻言略略心安,强压焦躁,下令大军沿河布防,寻机破敌。
  闰六月,战局陷入胶著。尔朱荣帐中灯火彻夜不熄,诸將面面相覷,皆无良策。这一日,忽有侍卫入报:晋州刺史高欢求见。
  高欢刚率军平定青齐之乱,此番尔朱荣倾巢南下,他自然隨军而来,却始终低调,不肯轻易献言。
  此刻他入帐,未及寒暄,便直指舆图道:
  “天柱將军,我军与白袍隔河对峙,正墮其计中。陈庆之固然勇猛,然元顥本人根本不懂军事,洛阳空虚。
  只要分兵从上游硤石、马渚等处夜渡,攻其不备,南岸必然震动,洛阳唾手可得。”
  尔朱荣双眼一亮,当即召来车骑將军尔朱兆与大都督贺拔胜,密授机宜。
  闰六月暗夜,天穹无星,河面雾气浓重,对岸灯火隱约,不辨人影。
  尔朱兆与贺拔胜率数百精骑,缚木为筏,从马渚西硤石上游悄然渡河。
  筏行中流,水声譁然,幸有雾气遮蔽,南岸巡哨未曾觉察。
  及至登岸,尔朱兆一马当先,直扑元顥之子领军將军元冠受的营帐。
  元冠受仓促率马步五千拒战,然而魏军突袭如雷霆,白袍军虽勇,南北夹击之下阵脚大乱。
  尔朱兆亲自突入中军,生擒元冠受。安丰王元延明闻冠受被擒,军心崩溃,未及列阵便四散溃逃。
  洛阳城中,元顥尚在温柔乡中沉醉,闻报大惊,被军士从被窝中拖出,满脸惊骇,连衣冠都未及整顿,便翻身上马仓皇南奔。
  陈庆之在北中城接到败报,知大势已去,再留便是孤军被合围,当机立断,集结步骑数千,结阵东还。然而南撤之路註定绝望。
  至嵩高山下,连日暴雨引发洪水暴涨,咆哮的山洪如天降横祸,將白袍將士连人带马冲走无数。
  輜重尽失,士卒相拥而泣,七千精兵一朝溃散。
  陈庆之削鬚髮,换僧衣,化装为行脚僧人,间道出汝阴,一路昼伏夜行,最终逃回建康。
  萧衍念其功勋,仍以功封其为右卫將军、永兴县侯。
  而元顥逃至临潁县郊,从骑散尽,形单影只,被当地县卒江丰认出,斩於荒野。
  自其入洛阳至败亡,前后不过六十五日,所收復的城池一时尽皆叛归北魏。
  六月十八日前后,元子攸还都洛阳,大赦天下,论功行赏。元天穆、尔朱兆、贺拔胜等將皆有封赏,尔朱荣进位天柱大將军,权势臻於顶峰,朝野上下莫不仰其鼻息。
  高澄亦加封驃骑大將军、永安侯、开府仪同三司,一个八岁的少年,赫然位列开府之班,引得朝中侧目。
  临淮王元彧復归魏主,安丰王元延明则携妻子投奔南梁,凡曾受元顥爵赏者,一律追夺。
  此次平乱,高欢献计之功举足轻重,然此事却让尔朱荣暗自警觉——一个能打仗、有兵权、会献计、部下效死的高欢,实在太像当年自己起家时的模样。
  他一度想寻机削弱高欢,可转念想到高澄:那个七岁便以胆识阻止河阴大屠杀的神童,那个在洛阳围城中燃烽火拼死守城的少年,无论如何不能寒了此子的心。
  况且高澄尚在洛阳为“质”,若动其父,恐生变故。尔朱荣最终按下念头。
  高澄站在封赏队列中,坦然接旨,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无半分得意。他早已看透这朝堂权谋,虚衔再高,不过绳索;唯有兵权,方能立足乱世。那些跪拜谢恩的將领们,谁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此番战斗,高澄伤势极重,经过一段时间恢復,但全身伤口却仍渗血不止,失血过多令他面色苍白,稍动即头晕目眩。
  尔朱荣亲自前来探望,见这八岁童子虽重伤初愈,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不由心生器重。
  当即命人备好安稳马车,亲派护卫將高澄护送回洛阳,送还孝庄帝身边,准其依旧在朝任职。
  然高澄內伤未愈,只得先回府中闭门静养,谢绝一切应酬。
  养伤期间,孝庄帝元子攸念其忠勇,常遣內侍送来珍稀汤药,有时甚至亲至高府,坐於榻边问疾。
  秦儿更是寸步不离,日夜守在榻前,餵药擦身,衣不解带。
  高永熙年幼,却时常溜出宫来探望,见高澄虚弱,心中依恋不舍,某日怯生生拉著秦儿衣袖问:“秦儿姐姐,我能不能照顾大哥?我怕夜里他有事,没人照应……”
  秦儿一怔,心中虽也万般不舍,只轻抚公主发顶,柔声劝她回屋。
  而高澄的妻子元氏,那个因政治联姻而嫁入高家的年幼女子,此刻静静立在榻边,眼底满是担忧与心疼,却碍於靦腆不便多言,只默默守著一旁。
  一室之內,有秦儿的忙碌,有公主的依恋,有元氏的沉默,更有榻上少年微蹙的眉头。
  这番亲近光景,终究传入宫中。皇后尔朱英娥——尔朱荣之女,素性刚妒,见元子攸对高澄厚待至此,又有秦儿贴身相伴,渐生不满。
  某日御前,她终於忍不住直言:“陛下,高澄终究是高家质子,您这般过度恩宠,必定惹怒天柱大將军,引火烧身!”
  元子攸皱眉回绝:“高澄为朕守城负伤,朕岂能薄待?”
  皇后冷笑而去,自此暗流涌动。洛阳宫闈之中,一双冰冷的眼睛始终盯著高澄的府邸。
  待伤势稍愈,高澄能勉强策马至黄河边。
  他勒马立於堤岸,望著滔滔东去的浊流,八日血战的烽烟、北中城下的尸山血海、临潁荒野中元顥的无头尸身,一一闪过脑海。
  他想起自己屡屡梦到的曹昂——那个为救曹操而死的长子,是否也曾如此刻般望著河水,想著父子间的羈绊与宿命?
  他攥紧拳头,掌心那幅摩挲得起了毛边的舆图硌得生疼:“父亲在晋阳练兵积势,刀架在皇帝脖子上;我留在洛阳伴君左右,说是辅政,实为人质。
  元子攸想借我制衡尔朱荣——我夹在中间,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下一次南北之间,我来做那个掌权的人。”
  黄河水日夜东流,带走了元顥的尸骨、带走了白袍军的传奇,却带不走那些埋藏在血色朝堂下的暗流。
  北魏这艘摇摇欲坠的大船在惊涛骇浪中勉强稳住。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前面。
  而那个在洛阳城头燃了八日烽烟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等待援军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