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太阴真人
  他也没多看宝相,这时一运真气,剑囊中飞出一道小幡,巴掌大小,黑雾縈绕。
  將法力施展,顿时一阵阴风吹动,地上土龙公身躯和满地的血液碎肉都被捲起,尽数吸入这道小幡中。
  玄阴白骨幡立在半空,吞噬起这副血肉,顿时翻涌阵阵血色光华。
  待血色散尽,这黑幡似乎被蕴养了一番,越发有些明亮夺目。
  乔名又连连运转真气,用过一炷香时间,总算將土龙公魂魄磨灭。
  好一个色中饿鬼穿山鼠,只因邪念横生,肆意强闯,就落得个形神俱灭。
  “咦,这是什么?”
  乔名將玄阴白骨幡收入手中细细查探,发现土龙公一身血肉及魂魄炼化之后,皆尽化作元气滋补黑幡,却留有一缕黢黑煞气在幡內飘荡,炼化不得,很是怪异。
  这缕黑气似法力似灵气,却又迥然不同。
  好似有股灵性,能自行躲避法力祭炼,偏偏顽固不化,甚为诡譎。
  试过几次之后,仍是不见变化,乔名按下心中疑惑,只得先收入剑囊,打算以后再去细究。
  再看此时场中,只有泼洒的一些血液渗入石缝,还有许多破衣烂衫、鳞甲碎片到处散落。
  知道这土龙公是个寒磣妖怪,並无多余家当,也不去理会。
  “你可知因何我对这穿山鼠狠下辣手,却未立时杀你?”
  乔名见宝相呆若木鸡,浑浑噩噩状態,知道她被自己狠辣手段震慑,再不敢萌生异心,这才安然出言问话。
  宝相闻言神色一振,忽然生出一缕希望。这少年一言不发就將土龙公绞杀,手段何等狠辣犀利,唯独却对她留了几分余地,又捨得花费力气与自己问话,想必还留有一线生机。
  她猜测自己或许还有活路,强行镇定心中慌乱,忙跪地答道:
  “想是小畜蒲柳之姿,或许还有几分可用。仙长若有驱使,奴甘作侍婢朝夕尽心侍奉,绝不敢妄生二念。”
  “你能何用处?”
  乔名哂然一笑,也不知这狐狸精是不是故作懵懂。
  又见她一副诚恳姿態跪伏在脚下,藉机將一对肥臀微微挺起,衬得曲线浑圆饱满,颇有卖弄姿色之嫌,顿时不喜,轻喝道:
  “莫再卖弄你那几分风骚,须知我还尚未饶你,且站起答话。”
  这狐狸精见乔名果真不吃这套,哪里还敢放肆,慌忙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一是你虽存心不良来诱惑,但我心境通明,並未中你算计,尚无必要杀你泄愤。
  但也在两可之间,若你放肆过多,令我不適,当时便会出手惩处,绝不会宽待。”
  “其二,不过因你虽是妖类,却无妨害良善的宿孽。
  我看你你一身妖气儘管驳杂,却是十分清灵明净。是故,我才留了两分余地,未有当场將你打杀。”
  方才两妖登门,乔名隱於暗处观瞧,见这两妖怪一身妖气翻滚如浪,夹杂厚重血色煞气,隱隱能见到无数怨魂挣扎哀嚎,血腥戾气逼人。
  显然是屠戮生灵良多之辈,绝非善类。
  他又察觉土龙子去而復返,土遁藏身窥视。
  心知土龙子作恶多端,撞破他降伏宝相的现场,势必会生衝突。
  乔名岂是坐以待毙、优柔寡断之人,第一时间就抢先发难。
  趁著占著先手,数息间就施展最为致命手段將土龙公击杀当场。
  行事之果决,杀意之凌厉,绝无半点拖沓。
  再说狐妖宝相,妖气虽盛,却与那二妖迥异,显是修行数百载未尝伤人性命。
  乔名心下瞭然,对她高看一分,不由减了许多杀心。
  加之这狐狸精虽有通天炼形的修为,却无甚犀利法术,被他稍一摆布,便轻巧制伏。
  他便不肯多花力气,再去杀她。
  宝相见果然还有生路,眉宇顿松,心中欣喜异常。
  但她畏惧乔名如虎,不敢轻慢,忙答谢道:
  “仙长明察秋毫!小畜成妖数百年,歷来战战兢兢,小心炼法,洞府也少有踏出,更不曾无辜残害一人。
  今次冒犯仙长,实在咎由自取。小畜不敢討饶,愿將先主所遗道统奉送,请仙长移步,隨奴同往內厅。”
  这狐狸精倒也知机,见乔名鬆了口风,立时敛了旁门心思,想要献宝免祸。
  当下將乔名带出石室,往另一扇门户走去。
  乔名自然不怕她再生顽抗之心,那枚玄阴白骨攒心钉仍旧扎在宝相身上,若是隨时有异动,他必然不再留手,眨眼间就能致她死地。
  其实他方才一招杀败土龙公,显露出的剑招之犀利,堪称绝艷;加之手段又强横霸道,宝相都看在眼里,心中早就没了对抗之念。
  纵然没有那一颗攒心钉,宝相也决计不敢卖弄阵法,妄图逃脱。
  这一条通道甚长,足走了数百步,才见前方有一石厅。
  这甬道直通大山深处,本该阴寒幽暗,却因沿途镶嵌数排明珠,光华灼灼,映得四壁如昼,还有奇花异卉分列两旁,间以壁画石雕点缀,很是风雅奢华。
  到了这一处石厅,並不比外边庭室小,一样十数丈旷阔。
  石室中央垒有一石灶,灶上设一铜炉,炉口稳托一鼎。
  那鼎高一尺有余,三足两耳,通体鎏金,古意盎然。
  只不过灶內並无炭灰,鼎外覆一层薄尘,显是许久不曾动用。
  除这座丹炉外,一侧放置有数个蒲团,另有一张木几横陈,几上典籍堆叠,笔墨俱全。
  宝相上前从中检出三册书卷,俱是白玉色封面,书有面题,银鉤铁画,入木三分。
  其一书题《太阴羽化登仙经》、其二为《太阴五行五方阵要》、还有一本《太阴灵砂集注》。
  宝相將三书奉上,二人端坐蒲团,才將来歷述说。
  宝相还是一只初生狐狸之时,乃是有主灵宠。
  她主人號『太阴真人』,为太阴玉山宗嫡传弟子。
  太阴玉山宗也曾属太乙界玄门正宗一脉,此派於云鄔国,五玉山开宗。
  云鄔国是太乙界有数的几个大国之一,在大靖东南方,两国比邻,疆域同样广博。
  太阴玉山宗几千年传承,弟子门徒三千。
  门中亦不乏元神高人,也曾风光无量,道统绵长。
  直到千年前,不知遭何变故,宗內数千门人连同整座道场,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整座五玉山好似被人用无上法力,从山腰位置生生削断,然后抹去。
  连片瓦寸砖都未有存留。
  只余寥寥数名炼形境界的弟子,恰逢外出,故未遭及。
  事后,这些个门人遍寻六域五海,仍是毫无所获。
  余者虽仍持太阴玉山宗名號,却抵不住门派凋零。
  不出百年,再也未有晋升元神之辈,玄门正宗之名號也自然亡佚,沦作旁门別宗。
  究其根由,除去存留的弟子资质平庸,更为根本还是传承断绝,门中竟无一人得以继承原本宗门完整道法。
  他们本就寻常根骨,又乏真法可依,自然香火难续,道统日微。
  及至太阴真人这一代,太阴玉山宗早已风流云散,名號不显。
  太阴真人自拜入师门,已是末代唯一传人,並无师门同辈。
  等她修道数百年,踏入金丹炼形境界,师长辈也都尽数故去。
  太阴真人深怨宗门凋零之景,决不想再延续这般淒凉命数,故而也不收门徒,传续道统。
  何况她所修太阴玉山宗《太阴羽化登仙诀》本就不全,止步於金丹炼形,前路已断。
  她既然前进无路,更不想误人子弟。
  又蹉跎数百年,她將一只新捡的白狐带在身旁,行至蛇江山,开闢了这太阴福洞。
  其意想要开创前路,勘破桎梏,自炼金丹之上法门。
  因寻得这蛇江山有一处地煞阴脉,可借其合炼罡煞,希冀踏入罡煞炼形之境。
  只可惜终是受限资质,在这蛇江山修行数十载,始终未能建功。
  直至寿元耗尽,在太阴福洞坐化,一缕残灯,归於永寂。
  那时白狐宝相还不会吐纳灵气,又被洞府阵法禁錮,无法逃离。
  幸而洞中粮食富余,洞府门外还有溪流、灵花异草,足以让她存活。
  这洞府又有聚灵阵法,每日有庞大天地灵气匯聚,它被常年浸润,终於生出灵智,能够吐纳灵气,花去数十年功夫,总算化形为妖。
  宝相修成妖怪,又因在洞府常年困守的经歷,也慢慢熟悉阵法要诀,终於不再受阵法所困,反而能够粗浅运使法门,挟以自用。
  她毕竟是家养的妖怪,不曾沾染山林野兽的习性。
  故而也不敢胡作非为,只把太阴福地当做家传基业,一面在洞府苦修妖气,一面养了两只灵宠打发时间。
  她也曾变化身形,下山混入市井。
  一是天性爱美,置办不少女子衣裳、胭脂水粉;
  二是深知三本道书乃是太阴玉山宗道统,学得习文断字之法,再来改修正法。
  奈何她非读书种子,勉强识字已是力不从心,更不能深究其理。
  玄门正宗之真法岂是等閒,她將书册翻来覆去,虽然每个字尽都识得,连在一起却就不明所以。
  她又將道诀打乱,逐句去请教不同书塾教师。
  奈何这些教师非是修行中人,每句话能解析三五种说辞,便是同一句道诀、同一个教师每次也会释义不同意思。
  她实在无法,將道书琢磨百年也不得透彻,只是勉强学了一些丹道秘诀,识得一些灵根仙草的药性。
  数十年前被她寻遍蛇江山,总算凑齐一道丹方灵药。
  为此还与数个妖怪起过衝突,幸而都被她用洞府阵法嚇阻。
  也是自那时起,左近妖怪才知她艷名,还传她丹阵双绝,颇有一些美誉。
  偏她似乎有些丹道天赋,倒真炼出一炉灵丹,无奈她怕滋生祸患,再也不敢外出寻觅草药。
  直至近日,她自以为参悟出阴阳合炼法门,心中跃跃欲试,才生出这诸多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