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航模框架
  陈锋父子俩在前往厂区库房时,也听到了大喇叭传出来的声音。
  陈父回头看了一眼广播室,拉了拉陈锋的手:“儿子,动员大会啊!多久没开过了,厂长这是打算给我们爭取最大的支持,接下来就要看我们的了。”
  陈锋合上刚刚从办公室带出来的《毛选》,一本正经道:“爸,你心理素质有待加强,不过也別有压力,一个大玩具而已。”
  “人小鬼大,身体好一点没有?別到时候中途掉链子。”
  说来也奇怪,陈锋之前空想设计图时,脑袋就是一片混沌,可当他看到父亲画的图纸时,整个人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不仅发烧、头疼大大减轻,还能清晰地看出草图上的问题。
  “爸,没问题。你说我给川飞提的——骨架用巴尔沙木与桐木;核心部件用7075或6061航空铝合金……这些东西多久能送过来?我想下午就开始做。”
  听著陈锋说身体没有问题,陈父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至於儿子为什么在办公室提那些材料,他没打算多问,毕竟自己书房的书从枪枝弹药到上天入海应有尽有,儿子平时有些积累也不是特別奇怪。
  “还是先回家,告诉你妈一声,不然等咱爷俩忙活起来就该忘了时间。”
  “行,那你等会记得提醒妈,让她晚上將饭菜送到锅炉房,我打算在那里开始打模型,宽阔敞亮……”
  父子回到家,在饭桌上將事情始末给陈母说了一遍,问题倒没多大,陈母就是反覆提醒陈锋要注意身体、提醒陈父不要像年轻那会那般——没日没夜的拼。
  交代完没多久,厂区下面就开来一辆东风140柴油大卡车。
  车一进厂,里面的送货师傅就对著宿舍吼道:“陈师傅,你们申请的材料运过来,下来验验货。”
  父子俩连忙向陈母保证,隨即便向楼下衝去,陈父拿著清单跟师傅核对,陈锋则兴奋地摸著这些材料,有了这些材料,他自己的想法绝对能够成真。
  清点完毕后,车开进锅炉房,送货师傅边下货边感慨:“陈师傅,你这批货是我送的最赶的,早上领导回去才下的任务,今天下午就必须送到,说什么有个小同志要上课了,抓紧时间,你看我连饭都只是隨便对付两口。”
  陈父笑了笑,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辛苦你们了,时间確实有点赶。”
  陈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这个小同志明显指的是自己,经过今天早上的事自己显然已经在川飞那边掛號了,就不知道是因为父亲还是因为自己的想法,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以后川飞那边肯定会重新认识自己。
  送货师傅离开后,几乎所有的零件都在地面上铺开,陈锋拿著草图,用记號笔在每一个零件上写下编號。
  陈父將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层白色帆布,隨后不知他从哪里找来一个掉色的军绿色牛仔挎包。
  他把挎包往上一提,翻手一倒,霹雳啪嗒一堆工具落在桌上。
  钢锯、大小銼刀、什锦銼、尖嘴钳、平口钳、活动扳手、螺丝刀、小铁锤……
  看陈锋將所有材料编號写好,陈父也套上了白色手套:“准备好了?”
  陈锋点了点头,指著编號为一和二的一堆木条:“爸,龙骨用这根长的桐木条,隔框用巴尔沙木,间距十五厘米。”
  陈父走过来拿起一根桐木在手里掂了掂,捲尺一画,然后抄起锯子,咔咔几下,下料。
  陈锋拿起落在地上的料子,用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字形容,丝滑。他將龙骨画上中心线,方便后续定位,隨后递了过去。
  “爸,龙骨上开槽,深度两毫米,宽度跟隔框一样。”
  陈父拿起划线器,在桐木条上划出两道线,用小锯条沿著线轻轻一拉,刀片一撬,一条细槽就出来了。
  陈锋拿起一块巴尔沙隔框卡进去,严丝合缝。
  “行吗?”
  陈父时不时伸头瞥向陈锋,语气中还带著一丝忐忑。
  看著陈父的动作,陈锋有些想笑,谁能想像一个能给核潜艇做精密焊接、探伤的人,此刻竟然为两块能不能合上忧心。
  “爸,你真是厉害了,一把就成功,刚刚一点痕跡都看不出来。”
  陈父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配合著,一个下料、开槽,一个標记、递零件。
  两三小时后,龙骨上已经嵌进去十几块隔框,陈锋拿著直角尺一个个量过去,垂直度误差都控制在毫米范围內。
  做完这些,陈锋直接摊在了地上,几个小时高强度拼接,对他现在这幅身体確实是个不小的负担。
  “爸,我饿了。”
  陈父看儿子这幅模样,也顺势倒在他身边。
  “要不先回家,吃完饭再来?”
  陈锋摇了摇头:“算了,我怕现在回去,碰到床就睡著了,爸封完胶再回去?”
  “听你的。”
  说罢,两人麻溜地爬了起来,陈父负责將502涂在非受力节点;陈锋负责將环氧胶涂在几个关键受力点。
  就在做得差不多的时候,陈母提著两个用篮球网套著的搪瓷盆走进来。
  “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以前只给一个人送饭还好,至少家里面还有个人,陪我吃饭,看看现在,两个都在忙,家里面吃饭的人都没了。”
  陈母將两个盆递了过来,隨后埋怨地瞪著陈父。
  陈父牵著陈母的手,刚想拍了拍她解释“是你儿子这么提议的”,就被陈锋抢著接过话:“妈,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特別想吃红烧肉。简直太爱你了。”说完,还不忘给陈母一个大大的拥抱。
  陈母看著陈父憋屈的样子,也是明白过来,白了陈锋两眼,继续道:“还有半个小时,要开动员大会了,老陈,你看是你去还是我去?”
  “你去吧,我陪儿子把收尾工作做了。”陈父指了指身后用木条搭起来、翼展1.5米的航模框架。
  “真快啊,今天晚上开会是不是就是说这事?”
  “八九不离十,你去好好听听,儿子现在也是有本事了。”
  “那行,我先回去拿小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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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厂区主干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水泥路上三三两两的人端著木凳凑成一堆。
  “建国,这次开会不会又是让说厂里面困难,要我们响应號召之类的吧。”
  “这个就不清楚,小锋他妈,今天陈师傅拉了一车东西过来,你说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陈母沉默了一会:“这个我不清楚,等下开会就知道了。”
  “这些年也是苦了陈师傅了,当年给他那么好的条件调走都不走,现在跟我们一样面临下岗问题。”
  “別乱说话,当年的情况,陈师傅能走吗?小锋隔三差五就生病,现在这样子,还多亏了陈师傅。”
  附近的工友三言两语聊著往事,陈母心里也有著说不清楚的难受,当初確实是她一个人照顾不了陈锋,所以陈父才选择留下来,明明大好前程,却白白蹉跎近十年。
  不知不觉中,陈母已经来到了操场,操场最中央用几个方桌搭成一座简易的主席台,周围掛著几副红色標语。
  “小锋他妈,来坐我旁边。”一个中年打扮的妇女,扇著蒲扇招呼道。
  陈母將板凳放在妇女旁坐了下去,待来人差不多了,厂部干事便拿著一本油印名册走上台,开始按班组点名。
  点完名,张厂长走向主席台,拍了拍话筒:“大家静一静,今天主要有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