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严绍庆的弹劾
  吕芳的声音不大。
  可放在此刻,却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跪地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们,神色一凝。
  在旁观望的徐阶、李春芳等人,亦是心下一沉,面露狐疑。
  倒是严绍庆嘴角藏著一抹笑意,侧目和严嵩对视了一眼。
  想来,昨夜收到的消息,倒是没有出错。
  “吕公公……”
  “公公?”
  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们,心中猛地生出不安。
  可吕芳却並没有与他们多做解释。
  而是含笑看向严嵩、徐阶、严绍庆、张居正等人:“诸位阁老、学士,陛下有口諭。”
  见有皇帝口諭。
  眾人纷纷頷首躬身。
  吕芳笑著说道:“朝廷里今年好几件事情都在做了,京中却是纷纷扰扰,陛下算著今日应是个好日子,请诸位去趟玉熙宫。”
  说至此处。
  吕芳拖长了声音。
  “议一议事情。”
  徐阶顿时心中一个咯噔。
  顿感不妙。
  李春芳亦是察觉出异样,赶忙侧目看向徐阶,想要从这位阁老身上得到些提示。
  严绍庆却是和严嵩祖孙两人,立马应下。
  徐阶眉头紧锁,心中大为不解,衝著李春芳使了个眼色,朝著还跪在午门前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们看了两眼。
  李春芳会意,立马朝著已经转过身,要领著眾人去玉熙宫的吕芳询问道:“吕公公!科道言官、察院御史,伏闕弹劾,不知又当如何?”
  “如何?”
  吕芳面上多了些深意,扫向这些原先还叫囂不止的言官御史们。
  “陛下说了,上一回数十人堵著玉熙宫弹劾朝臣,今日更是闹出了伏闕弹劾朝中重臣的事情。”
  “事情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既然都有话要说,那边一起到了玉熙宫,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话说明白,说清楚了。”
  今日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也到玉熙宫去?
  这些个言官御史,神色立马再次兴奋起来。
  他们伏闕弹劾,堵塞午门。
  皇帝没有如当年一样怪罪他们,反而要他们去玉熙宫。
  这代表什么?
  皇帝是要纳諫了啊!
  然而严绍庆则只是隔著几人,和对面的张居正对视了一眼。
  只见张居正默默地点了点头。
  心中大定。
  严绍庆当即搀扶著严嵩抬起脚步。
  眾人跟在吕芳身后。
  不多时。
  便已经是穿过西苑太液池,到了玉熙宫大殿前。
  这时候早就守在殿门前的黄锦,却是站在一旁,伸手阻拦:“陛下口諭,科道言官、察院御史,皆在殿外候著。”
  “黄公公。”
  严绍庆如同大明朝三好学生一样,搀著严嵩跨进殿门,顺路朝黄锦招呼了一声。
  后者面上露出一抹笑意,未曾言语。
  而被拦在殿门外的言官御史们,却仍是兴奋不减。
  自从当今天子迁居西苑,清修玄妙,多少年了?
  除了內阁六部大臣,能得到召见,什么时候还传召过旁人?
  他们今天能走进这玉熙宫的宫门,便已经远胜旁人了!
  几人脸上带著笑意。
  看向走进殿內的严绍庆、严嵩祖孙两人的背影。
  只觉得今日已经是胜券在握。
  必能弹劾此等奸党之人罪责加身,他们也能因此一朝扬名朝堂內外,使天下知。
  而严绍庆、严嵩、徐阶等人各自进到殿內。
  今日倒是未曾需要等待天子驾临。
  眾人刚进了殿,还未站稳。
  就见嘉靖已经端坐在殿內御座上,模样如常,神色平静的注视著奉召入殿的眾人。
  严绍庆一直將严嵩搀扶到放置软凳的老地方。
  “臣等参见陛下。”
  “问圣躬安否?”
  眾人垂手躬身问安。
  嘉靖手指轻扣桌案:“朕安,眾卿免礼。”
  “谢陛下。”
  一番君臣见礼之后。
  殿內除开嘉靖皇帝,便只有严嵩老態龙钟的稳稳坐在软凳上。
  只是顷刻间。
  这位老倌儿,便好似是睡著了一样,低垂著脑袋。
  嘉靖瞥了一眼又开始装睡的严嵩,心中不免暗骂了一声这位老臣。
  老头子一把年纪,也不怕自家孙儿当真出了事。
  是要朕替你兜著?
  心中腹誹了一句。
  嘉靖又扫向徐阶、李春芳等人。
  隔著珠帘,稳坐殿內深处,外头光线无法照射。
  嘉靖的面色,很难被人看得仔细。
  而望著这几人,嘉靖此刻眼角也闪过几缕阴晦。
  有些人当真以为自己是忠臣,才会坐在今日的位子上?
  嘉靖心中哼哼了两声。
  “朕老了。”
  不论心中如何想,嘉靖已经是悄然开口。
  竟然是罕见的道了一声老。
  不等眾人开口。
  嘉靖便又说道:“裕王都已经出阁读书多年,身边多是饱读诗书、才学卓著之人教导。这天下啊,父传子、子传孙,家传有序,也是旧人去、新人来,代代相传的。”
  这话说的有些突然。
  可没人会觉得,皇帝是动了册立太子的心思。
  那便是另有所指了。
  就在眾人猜测之际。
  嘉靖目光已经看向严绍庆:“朝廷里也是一样,诸卿侍奉朕,操劳国事,也有多年,眼看著诸卿也都上了年岁,不过幸在还有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崭露头角。”
  徐阶顿时眉头皱起。
  见皇帝似乎已经说完了话。
  徐阶立马侧目看向李春芳,给了一个眼神。
  李春芳想也不想,沉著脸,眼里透著怒色,便站了出来:“陛下!国家选才用人,歷来是以德为先,以才为先,德才兼备,方为谋国治世之臣。朝中年轻一辈官员,自有科举抡才选擢。”
  “然而如今,国子监司业严绍庆,却欺君罔上,蒙蔽圣听,胡言乱语,进奏恶政,致使南直隶百余名船夫、水手,如今尽丧黑水洋,葬身鱼腹。”
  “今日六科、都察院,言官御史,纷纷伏闕弹劾,呈奏章本,请陛下宣进言官御史,纳百官諫言,惩治祸国殃民的奸佞之臣!”
  上一回。
  玉熙宫外百官弹劾。
  严绍庆没有按照规矩,应劾自辩。
  不过这一次。
  当李春芳在徐阶授意之下,这般急不可耐地站出来。
  严绍庆亦是抽出原本插在腰间的笏板。
  倒不是要在这御前,上演一出自由搏击。
  而是双手合抱笏板,躬身走了出来。
  李春芳面上含著笑意。
  上一次言官御史是风闻弹劾,被严绍庆被躲了过去。
  可这一次,却是据实而奏。
  难道还能躲过?
  就在李春芳等清流官员以为,严绍庆这一次终於是要不得不应劾自辩的时候。
  严绍庆却是轻咳一声,双手紧紧地捏著笏板,躬身弯腰,沉声开口。
  声如洪钟。
  在这相对不那么大的玉熙宫大殿內,其声振聋发聵。
  “臣,严绍庆!”
  “得祖辈蒙荫中书舍人,又得陛下赏擢简拔,歷任户部照磨所照磨,任国子监司业,任户部主事,奉諭兼办南直隶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外售、各省与辽东通商事。”
  將自己如今的官职、差事一气报出。
  严绍庆话锋愈发严厉,眼中锋芒闪烁,如刀似剑。
  “弹劾朝中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
  “弹劾南直隶巡抚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平、池州、徽州、寧国、安定、广德十一府一州右副都御史翁大立。”
  “弹劾苏州知府、松江知府及二府一干府属佐贰官。”
  “臣请陛下准允!”
  玉熙宫大殿之上。
  面对今日言官御史伏闕弹劾的严绍庆,不辨反劾。
  一气將京中六科都察院,以及南直隶应天巡抚、苏州知府、松江知府,尽数弹劾了一遍。
  怎么都想不到他会来这么一出的李春芳,满脸诧异的看著。
  严绍庆却是面色沉默如水。
  弹劾?
  搞得像谁不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