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国子监
  “爹,咱家哪来的银子供我去国子监读书?”
  张逊志忍不住问道。
  正德年间想去国子监读书,分別有贡监、荫监、捐监三个方法。
  贡监生乃是经地方选拔推荐过的秀才,不但没有学费还有一部分廩膳,也就是奖学金。
  荫监生需家中有三品以上京官或经皇帝恩准者方可入学。
  小张这两条哪条都不挨著,自然只能成为捐监生,每年学费五百石米。
  可就眼下父子二人的经济条件,五百石米上哪拿去?
  “咳……你爷爷奶奶当初虽然因为难產不待见我,但临终前毕竟分了些地给我……”
  张璁言语间有些尷尬,变卖祖產实在称不上光彩。
  “爹,要不我……”
  “必须去!其他事为父都可以由著你性子,我张家向来耕读传家,读书之事没得商量!”
  张璁把脸一板,不由分说道。
  內阁净是些尸位素餐之辈,如今因为君臣之间斗法,各衙门的官员都把心思放在了如何站队上,户部几乎停摆,俸禄迟迟不发!
  他在心里把朝廷上下骂了一遍,又想著实在不行就去卖字,好歹自己也是二甲进士,写的字也值点银子,卖字补贴些家用也是好的。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切不可因为文人脸面耽误了儿子读书。
  ……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內烛火通明。
  朱厚熜坐在御案后,用力地捏著《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面目狰狞地咆哮道:
  “难道朕的亲生父母都能改来改去?!保不住父母,朕寧可不当这个皇帝!”
  他把御案上堆放的奏疏一挥袖子全部扫到地上,深吸几口气后,他又看了眼旁边站著的身形精瘦、面容俊朗的少年。
  “陆炳,都捡回来摆好。”
  宫里不知道有多少杨廷和的眼线,虽然乾清宫內目前只有他和发小陆炳,但还是要事事小心。
  不得不说,朱厚熜是个少年老成的人,而且这种少年老成与张逊志又不一样。
  张逊志是两世为人,生而知之。
  朱厚熜则是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城府和心机,儘管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有的是手段应对。
  “除了奏疏上联名的这六十多人,还有谁附议了?”
  冷静下来后,朱厚熜首先想到的就是看看都有谁要与他作对。
  “回陛下,还有四品以下的各部京官以所在衙门为单位上奏,其中属礼部最甚,除一人外全部上疏附议毛澄。”
  陆炳沉声道。
  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回答的极为精炼,简要说出皇帝最关心的事情。
  议礼之事,毫无疑问是礼部最权威,因此也是皇帝最关心的。
  朱厚熜闻言忽然抬头,有些期待地问道:“那人是谁?”
  陆炳垂首道:“回陛下,礼部观政进士张璁。”
  朱厚熜脸上闪过失望之色:“区区观政进士……”,儘管如此他还是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陆炳接著又把其他上疏的人逐一匯报后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杨阁老没上疏?”
  朱厚熜没听到杨廷和的名字,先是有些惊讶,接著便是出离的愤怒!
  杨廷和没上疏,要么是不同意毛澄的奏疏,要么是觉得此事还不需要他出手。
  可六十多名四品以上的朝廷高官串联上疏,背后没有杨廷和的默许可能吗?
  这是轻视,你个乳臭未乾刚登基不足十天的小皇帝,凭什么让我一个四朝元老的首辅上疏?
  同时也是报復!报復几天前入城之事!
  让你以天子礼仪进宫登基又如何?
  接下来这招,你怎么破?
  朱厚熜此时面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直跳,他忽然问道:“娘亲一行人到哪了?”
  他本在湖广安陆当他的兴王,接到正德遗詔后先带了人马来到京城,他亲娘则在另带了一队人后赶过来。
  “回陛下,快到通州了。”陆炳轻声道。
  “明日请杨阁老进宫!”朱厚熜咬著牙一字一顿道。
  ……
  皇宫里的事情,张逊志自然不知道。
  天色刚亮,他就被老爹送到了国子监。
  “来到国子监,一不许惹事,二不许偷懒学坏。”来的路上张璁一路耳提面命。
  国子监曾经是为国培养人才的地方,在洪武、永乐年间,这里学风严肃,但监生们却乐在其中,那时的监生甚至可以直接出任高官。
  不过到了正德年间,此地早已成为勛贵子弟混日子的地方,许多人终日饱食无所事事。
  对於这点张璁也知道,但这已经是他目前能找到最好的地方。
  给儿子办完入学手续后,张璁便去礼部坐班,独留张逊志一人。
  张逊志背著书箱踏入太学门,便来到了国子监的教学区。
  一个面色蜡黄的典簿吏核对过他的籍贯、年龄、相貌描述后,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头也不抬道:“率性堂,东三堂第一间,自己去寻。”
  这便是正式入学了。
  他顺著甬道走,两侧的松柏枝叶虬结,遮出大片阴翳。
  甬道正前方是一座深红色牌坊,三间四柱、斗拱层叠。
  绕过牌坊,彝伦堂赫然出现在眼前,东西两侧便是六堂。
  率性、诚心、崇志在东,修道、正义、广业在西。
  张逊志走到率性堂,他探头往里一看,里面三十张矮几已经坐了大半少年,在背著手大声温书。
  这些少年多大的都有,从二十余岁到七八岁,背的书也不一样,从《千字文》这类蒙书到四书五经都有。
  他心道:“率性堂的学风看上去倒是不错,看来这位学正不简单。”
  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的学正正在翻点名册,见他探头目光扫了过来,不冷不热地问道:“新生?”
  “见过先生。”张逊志连忙行礼,“学生张逊志,今日初到。”
  学正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指了指后排角落的一张空桌。
  放下书箱,环顾四周。
  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业精於勤。
  上午的课是《尚书》,学正讲的是《洪范》篇。
  他听了一会儿,发现学正只讲字句训詁,一句“五行”讲了半个时辰,把每一个字的音义、每一家的註解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正午一到,钟声传来,监生们起身谢过学正后,往会饌堂去,也就是国子监食堂。
  张逊志跟著人流走,拐过两道月门,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国子监汤食皆免费。
  他打了饭,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学生,他谁都不认识,发现有个头髮凌乱、衣服上满是油污的老头身边空无一人,便泰然自若地坐下吃饭。
  “新来的?”老头扒了口饭,嘴里含糊其辞道。
  张逊志点了点头,说了句见过前辈,他只当这是位老监生。
  老头心道一句怪不得愿意坐我旁边,他搭话说道:“哪个堂的?哦,率性啊。率性堂好啊,学正杨和虽然严厉,但讲的不错,他儿子可是新科状元杨维聪。”
  杨维聪?老爹这一科的状元,目前辛巳科的领军人物!
  怪不得率性堂內没有敢逃课开小差的,原来是父凭子贵。
  老头嚼了两口饭,又压低声音说:“你运气好,正德年间的规矩松泛些了,要是在弘治年间,在会饌堂吃饭都不许说话的。”
  “现在呢?”
  “现在?”老头笑了笑,用筷子点了点嘈杂的四周,“你也看到了。”
  张逊志此时已经吃差不多了,他长长舒了口气后道:“多谢前辈解惑,后进学生张逊志,未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老头有些玩味地瞄了他一眼,淡淡道:“老夫唐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