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乱起
  秦明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他早就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虽然他现在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但实际上,两家是两个世界的人。
  周货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拱了拱手,回到隔壁家里开始收拾去了。
  当晚,隔壁院子的声音比往常多了。
  妇人的轻声埋怨,货郎的嘆气,阿福问为什么要走,阿圆没有说话。
  秦明坐在黑暗中,听了一夜。
  天蒙蒙亮。
  周家套好牛车,行李不过两个包袱,几床被褥。
  妇人和阿圆坐在车上,阿福跟著车走。
  秦明站在门口给周家送行。
  忽然,阿福跑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了秦明的手中。
  那是一块石头。
  很普通的青石,巴掌大小,边缘磨圆了,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旁边还有一团辨不出形状的东西。
  大概率是阿福刻的,他刻得很差,线条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崩了口。
  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很用心!
  “这个是叔叔,这个是我。”阿福指著小人。
  “这个是阿圆,但是没刻好,像包子。”
  阿圆在车上听到了,大喊道:“你才是包子!”
  阿福没理她,只是仰头看著秦明:“叔叔,我们还会见面吗?”
  秦明低头,看著手里那块拙劣的石刻。
  “会。”
  阿福咧嘴笑了。
  “那说好了。”
  他跑回牛车,爬上去,回头朝秦明用力挥手。
  牛车动了,沿著巷子往外走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咕嚕的响声。
  秦明只是默默的站在原地,看著牛车越来越远。
  最终,在巷口的拐角处,阿圆的辫子晃了一下,便再也不见了。
  巷子再次空了下来。
  秦明回到铺子里,坐在那熟悉的竹椅上。
  工作檯上还放著没刻完的半块石头,刀刃搁在旁边。
  窗台上一排石雕,猫、老人、飞鸟、山、树、云、鱼、臥犬。
  角落里,那尊半身人像还没有刻完。
  秦明低头,看著手里那块阿福塞给他的石头。
  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像包子的小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石头放在窗台上,和那些石雕摆在一起。
  隔壁院墙的那边,静悄悄的。
  再也没有柴火搬动的声音,没有晾晒衣物的窸窣,也没有孩子的笑闹。
  秦明拿起平刀,重新开始刻那尊半身人像。
  这一次,他刻的很慢,比以往任何一刀都慢。
  石屑一点点地落下,眉眼也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个一个女人,眉眼间可以看出来那是一个中年妇女。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又像只是寻常地,安静地看著什么,眼神中透露著慈爱。
  秦明刻完了最后一刀。
  放下刀,没有再看。
  ……
  又是十年春。
  城內开始变得萧条了,因为整个国家乱了!
  街口的酒肆早在三年前就关了门,虽然木字招牌还在,但那字跡早已经被雨水淋得模糊。
  巷子口的那颗槐树还在,可树下乘凉的老人没了。
  只有秦明的铺子还在,他还在雕刻著石头。
  这十年里刻了多少,他没有细数过。
  只是院子和屋里都摆满了,后来又摞起来,一排排的靠著墙。
  猫、狗、鸟、鱼、山、云、人像、寻常物件。
  有的细腻,有的粗獷,有的只刻了一半便放下,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他来者不拒,什么石头都刻。
  城破时滚落的碎石,路边捡的青石。
  ……
  这十年里,城头换了三次旗。
  先是官军夺回,再是叛军攻占,然后是另一股叛军。
  最近这次没怎么打,守將开了城门,旗子换得悄无声息。
  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有逃难走的,有被抓丁的,有饿死冻死在家里,隔了几日才被邻居发现的。
  这些都是他偶尔听路人说的,其实他的意念只需一扫,整座城甚至整个世界,都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可他不会如此,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平凡的雕刻匠。
  这日,有人敲门。
  不是买石的。
  是两个衣衫襤褸的年轻人,一男一女,背著包袱,面黄肌瘦,眼神里还带著惊惶未定的警惕。
  “请问……”男的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这里有没有活干?什么活都行,我们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成。”
  秦明抬头。
  他看见男的腰间別著一把缺口的长刀,刀柄缠的布已经磨破,露出下面发黑的旧布。
  那是军中的制式刀,女的缩在男的身后,指节粗糙,冻裂了口子。
  “北方逃下来的?”秦明问。
  男的一愣,点了点头。
  “那边打成什么样了?”
  男的沉默很久。
  “没人了。”
  就三个字。
  秦明没再问。
  他起身,从里屋取出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放在工作檯边。
  “吃完把院子里的石雕搬到屋里,墙角摞整齐。”
  两人愣住,隨即眼圈红了。
  女的低头,使劲咬著嘴唇。男的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抱拳,腰弯得很深。
  “谢东家。”
  他们吃得很快,却不狼藉,细嚼慢咽的,捨不得浪费一粒碎屑。
  吃完之后,两人把碗筷洗净放好,女的还会拿抹布把工作檯边沿擦了一遍,才去院子里搬石雕。
  秦明没有管那两人,只是坐回竹椅,拿起平刀继续雕刻。
  门外,风声似乎变紧了。
  不时,巷口就会有士兵列队跑过,脚步声沉重而齐整。
  最终,秦明拿著把石头雕刻成刻一片叶子之后放下了刀,他看著门外。
  如今这里来了两个人,院子便不是那么空。
  偶尔,门外就会传来搬动石雕的脚步声,或者是两人低低的交谈声,期间也会有不小心磕碰石头的轻呼。
  这些声音似乎把这座寂静了十年的小院挤开了一点缝隙,但也只有一点而已。
  秦明知道他们不会留太久。
  等战火歇了,或者等攒够盘缠,他们就会去南方,找真正太平的地方,重新过日子。
  该成家成家,该谋生谋生。
  这座小院不过是两人逃难路上,一个暂且落脚歇口气的小站。
  ……
  那对年轻人一共在秦明这里做了三个月活。
  男的叫大牛,女的叫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