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批相信他的人
  林逸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他睡觉前根本忘了设闹钟。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像谁在不停地戳他的肩膀。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眯著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二分。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消息来自认养页面的后台系统。每一条都长得一模一样,只有最下面的用户信息不同。他划了一下屏幕,一条,两条,三条——手指停住了。
  他坐起来,又数了一遍。
  七条。七个认养订单。
  第一条订单的id他很熟悉,是她闺蜜。林逸盯著那个id看了很久,没有点进去。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下单——是真心觉得这个项目有意思,还是只是顺手支持一下老朋友。不管是哪种,他都没有回覆。只是把那条通知划走了。
  第二条是二叔的。但二叔用的是老人机,不可能自己下单。
  林逸后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二叔一大早揣著现金,跑到隔壁小陈家里。小陈二十出头,在镇上快递站上班,是村里少数几个会用智慧型手机的年轻人。二叔把三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说:“帮我在逸娃那个页面上,下一单。第一份,我自己认。剩下的十一份,看他的了。”小陈帮他填了信息、付了款,又把订单截图给二叔看。二叔看了半天,点了点头,然后慢悠悠走回牛棚。这些细节是后来小陈在微信上告诉林逸的。林逸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截图存了下来。
  后面三条来自陌生人,看头像大概是大学同学群里的潜水党。其中有一个备註写著“xx级计算机系”,林逸对这个人完全没印象——也许是一起上过公共课的,也许是社团活动里见过一面。他们没有留言,只是默默下了单。
  第六条也是陌生人,来自一个创业社群。林逸后来在后台看到推荐来源,才知道是昨晚那个说“帮你转发一下”的人转发的连结,在他们社群里引起了几个人的兴趣。
  第七条来自一个叫“晚照”的用户。头像是一片夕阳,留言写著:“以前在我爸老家见过这种牛,后来再也没吃到了。希望是真的。”
  林逸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希望是真的。
  这四个字比任何好评都重。他忽然意识到,这七个人下单,不是因为他写的文案有多好,也不是因为页面做得多漂亮——那个页面简陋得他自己都不忍再看第二遍。他们下单,是因为二叔的牛是真的。真的吃山草,真的喝山泉,真的没餵过饲料添加剂。真的东西,即使包装得再粗糙,也有人愿意信。
  他给每个下单的用户发了確认简讯,然后把订单数据导出来,做成一张简单的表格。七单,每单两千九百九十九,总共两万零九百九十三块。一头牛要凑够十二份才能回本,现在还差五份。
  不急,才第一天。
  他拿著手机走到院子里。二叔正在牛棚前给牛添草,动作很慢,一把一把地往槽里放。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牛棚的屋顶上,瓦片上残留的露水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
  “二叔,有七单了。”
  二叔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他。“多少?”
  “七单。”
  “七单是多少钱?”
  “两万多。”
  二叔手里的草掉在地上。他盯著林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把掉落的草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放进槽里。“两万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比贩子给的多了一倍。”
  “差不多。去掉成本,净利能有一万出头。”
  二叔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转过头看著棚里那些牛,晨光在它们背上流淌,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他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
  “逸啊,”他终於开口,“你说那七个人,他们信我?”
  林逸想了想,说:“有个叫晚照的,留言说以前在她爸老家见过这种牛,后来再也没吃到了。她说,希望是真的。”
  二叔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拿起靠在墙边的竹耙,继续翻晾地上的草。动作还是那么慢,一耙一耙的,像在给草梳头。但林逸注意到,他翻草的手比刚才稳了。不是那种激动的稳,是某种东西在心里落定之后的稳。
  “那我得多餵点好草。”二叔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下午,林逸去买摄像头。镇上的电子配件店不大,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著一副老花镜,正趴在柜檯上看手机。店里堆满了各种线材、路由器、机顶盒,角落里还摆著一台落满灰的旧式crt显示器。林逸在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才从最底层翻出几个网络摄像头。
  “这种,可以连手机,实时看。”老板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你装哪儿?”
  “牛棚。”
  “牛棚?”老板的表情变了,大概是觉得这人有点不对劲,“装牛棚干啥?防贼?我跟你说,福鼎这地方治安好得很,几十年没丟过牛。”
  “不是防贼。是给牛做直播。”
  老板的表情更怪了。“给牛做直播?有人看吗?”
  “试试看。”
  老板耸耸肩,帮他把摄像头包好。扫码收钱的时候,老板又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年头什么人都有。林逸接过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老板,你知道哪家有卖三脚架的吗?简易的就行,能架在墙上。”
  老板想了想,从货架后面翻出一个旧的三脚架。“这个,以前我拍產品照用的,后来不拍了,便宜给你。”
  林逸接过三脚架,道了谢,拎著一袋摄像头走出店门。福鼎镇上的阳光很烈,照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晃眼。他眯著眼睛往二叔家的方向走,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卖鱼的大婶正在用水管冲洗地面,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他绕过水洼,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摄像头的安装位置。
  回到杂物间,他把摄像头一个一个拆开包装,对照说明书研究怎么连wifi、怎么配网、怎么生成直播连结。说明书是英文的,字印得比蚂蚁还小。他用翻译软体一个一个查,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把第一个摄像头调试通。
  窗外的牛偶尔发出低沉的哞声,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咸腥的气息。他把三脚架和扎带准备好,起身走向牛棚。
  牛们已经吃饱了,正懒洋洋地站在槽边反芻。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它们背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斑。林逸站在牛棚中央,抬头看了看横樑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摄像头。
  十个摄像头,十头牛。每个摄像头要找到最合適的角度。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