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林逸在杂物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福鼎的夜,海风停了,牛棚那边传来倔崽子翻身的动静。桌上一盏旧檯灯,照在那颱风扇嗡嗡响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空白,光標一闪一闪的。
  他今天本来是想写阿木叔的蜜。第一批春蜜已经摇出来了,顏色深得像琥珀,预约量又涨了一截。群里很热闹,一切都好。但他坐在桌前,光標停了快二十分钟。不是写不出来,是想写的东西太多,堵在胸口。
  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他和她的生日,中间加了一个她隨手画的星星符號。他从来没改过。每次打开,他就觉得那段日子还在。
  2022年的子文件夹里,有一个文档:《元宇宙农场项目草案_v0.1》。创建时间2022年8月17日,凌晨一点四十三分。他点开,第一页写著:“虚实结合,让用户在虚擬世界里认养真实的农作物。”
  那时候他们还没给项目起名字。草案是他写的,粗糙,但核心逻辑现在都没怎么改。他当时总觉得不够完美,改了十几版。最后一版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在文档末尾写:“林逸,你再不改我就替你写了。虽然我不会写商业计划书,但我可以画一百张图把你的ppt变得好看。”
  他信。
  他关了那个文档,又打开另一个。標题是《项目名称討论》,创建时间2022年8月29日。
  里面只有几行字。是他打的:“想了几个名字:云上农场、数字田园、溯源公社。都觉得太正经,没有温度。”下面是她回復的,用括號括著,像在旁边小声说话。
  “(云上农场像卖菜的。)”
  “(数字田园像做软体的。)”
  “(溯源公社像搞科研的。)”
  他当时看到这些回復,笑了。然后她在最后一行打了一行字:“星元物语呢?星星的星,元气的元,物语的物语。”
  他问为什么。她没有直接回答,另起一行写了一段话:“星是天空的,元是土地的。物语是故事的。天上的星星和土地里的种子,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你那个项目,不就是要让天上的城里人,看见土地里的东西吗?”
  他说好。没有犹豫。
  他打开那个叫“星元物语”的文件夹。里面第一个文档是项目介绍,封面是她手绘的——一颗星球上长著一棵嫩芽,右下角有她手写的“星元物语”。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她的插画配他的文字。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了。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居中,加粗:“联合创始人:苏青。”
  他记得那天晚上。她画完最后一页,把文档发给他。他打电话给她:“你怎么把自己写进联合创始人了?我还没答应呢。”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很轻。“你没答应吗?那我现在问你。林逸,你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联合创始人?”
  他没有回答。那时候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是个连续创业失败的人,做过运营策划,干过电商,搞过社区团购,做过直播带货,全失败了。她是个才华横溢的插画师,能给任何產品注入灵魂。和他绑在一起,太亏了。
  她等了一会儿,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反正我已经写在文档里了,你不能刪。你刪了我就再画一张,把你画成一头牛,站在二叔的牛棚里。”
  他笑了。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现在他盯著那行字,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永远不会刪掉那七个字。即使她已经不在这个项目里了,即使他们很久没联繫了。星元物语是她的名字。没有她,就没有这个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在空白文档的第一行敲下:“星元物语——中国首个游戏化区域品牌数字孵化器。”
  他写得很慢。不是思路不清,是每一个字他都想得很清楚。二叔的牛、阿木叔的蜜、那些在群里说“希望是真的”的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个道理:真的东西,就有人愿意信。
  他写核心逻辑——游戏化沉浸体验,让城市用户在手机上体验“种地养生”的休閒乐趣;虚擬资產实物兑换,游戏中收穫的虚擬物可直接兑换真实农產品;打造“品牌数字ip”,將每一个县域的特色农產品升级为独特的数字品牌资產;让用户不仅是消费者,更是股东,深度参与並共享品牌成长的价值。
  他写业务全景图——《星元物语》小游戏作为流量池,免费玩、易上癮,復刻经典“偷菜”玩法,实现病毒式传播,极低成本获取海量用户;《数字农场》认养平台作为价值锚,1:1还原农作物生长周期,虚实结合,提供实时直播、有机认证及全链路溯源;品牌数字ip发行平台作为资產层,为各区域特色品牌发行限量数字ip,持有者享有推广权和分红权。
  他越写越顺。那些数据、模型、逻辑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太久,像牛棚里的牛,他早就熟悉了它们每一个的脾气。现在只是在把它们一头一头牵出来。
  写到最后一段“团队介绍”时,他停了。
  他敲下“创始人&ceo——林逸”,然后是“联合创始人——”。光標在冒號后面闪了闪。他打了一个“苏”字,刪掉。又打了一个“待”,又刪掉。
  他知道应该写“待定”。苏青不在这个项目里了,她不知道他回来了,不知道他在做星元物语。但他打不出“待定”这两个字。不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是因为星元物语如果没有她的名字,就不完整。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话。“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反正我已经写在文档里了,你不能刪。”
  他在“联合创始人”后面打下一个冒號。然后把光標移到下一行,空了两格,打下一行小字:“待定。”
  不是“苏青”,也不是单纯的“待定”。那个句號很小,但林逸知道它在那里。它像一个未完待续。
  他保存文档。文件名:星元物语_商业计划书_v5.0。日期写的是今天。
  窗外天快亮了。牛棚那边传来倔崽子的叫声。他关掉文档,没有退出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从v0.1到v5.0,从2022年到2026年,每一个文件都是一段记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是2022年那个深夜,她第一次说出“星元物语”这三个字时的声音。空灵的,像风吹过山野。
  “星是天空的,元是土地的。物语是故事的。”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拿起手机,给二叔发了一条语音:“二叔,天亮我去牛棚。今天要给倔崽子换摄像头角度,认养的人说想看它的正脸。”
  发完语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晨光涌进来,照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在那份商业计划书的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小字:
  “谨以此项目,献给所有相信『真的东西』的人。”
  他没写她的名字。但他知道,她是这些人里,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