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深夜电话
  那声悠长的牛叫,把林逸拽进了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2022年杭州那个老小区的隔断间,空调外机嗡嗡的轰鸣,还有手机屏幕上那个来电显示——苏青。一切都还很清晰。
  ——
  那是2022年6月的一个晚上。
  杭州城西。林逸刚洗完澡,头髮还没干,坐在桌前翻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苏青发的:“今天被甲方折磨死了,你能接电话吗?我不想打字了。”
  他愣了一下。他们认识快一个月了,一直都是文字聊天。她发过很多语音消息,但他从来没接过她打来的电话。他犹豫了两秒,回了一个字:“能。”
  手机立刻震了。屏幕上显示:苏青来电。
  他划了接听。
  “林逸。”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语音消息里更清晰,更近。很好听,很甜,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溪水。
  “嗯。”
  “我跟你说,我今天要被气死了。”她的语速很快,带著一股压不住的委屈,“甲方让我画一张海报,改了八版了,每一版都说『感觉不对』。我问哪里不对,他说『就是感觉』。感觉是什么东西?感觉是他自己也没想清楚要什么!”
  林逸听著,没有说话。
  “你知道最气的是什么吗?第八版我交了之后,他说『还是第一版好,用第一版吧』。八版!我画了八版!他早干嘛去了!”
  林逸说:“那你就给他第一版。”
  “给不了。第一版的源文件我刪了。我气得刪的。”
  林逸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了?你还笑!我跟你说这么难过的事你居然笑!”
  “我不是笑你。我是觉得,你刪源文件的样子应该挺可爱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苏青的声音变了,带著一点不自然的语调:“你……你说什么?”
  林逸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两秒,说:“没什么。你继续。”
  苏青没有继续。电话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说:“林逸,你刚才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
  “你夸人的方式好奇怪。”
  “嗯。”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苏青忽然笑了,那种笑很轻,像是没忍住从嘴角漏出来的。“算了,不气了。反正那个项目我不打算接了,爱找谁找谁去。”
  ——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
  大部分时间是苏青在说。她说她来上海三年了,换了三家公司,每一家都差不多——甲方改稿,改到最后一版回到第一版。她说她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適合做这行,但除了画画她什么都不会。
  “你画得好吗?”林逸问。
  “当然好。我科班出身,大学四年专业课全优。”
  “那你適合。”
  “你不懂。这行不是画得好就行,还要会跟甲方打交道,会揣摩他们的心思,会说他们爱听的话。我不会。我说话太直了,得罪过好几个客户。”
  林逸说:“你对我说话也挺直的。”
  “那不一样。你又不是我甲方。而且你这个人,直不直你都无所谓。你跟別人不一样,你不生气。”
  “你怎么知道我不生气?”
  “因为你说过。你说『很久没人这么跟我说话了』。说明你喜欢直接的。对吧?”
  林逸没有否认。
  苏青又说:“而且你话那么少,我要是不直接一点,我们俩能聊到天荒地老。你一句我一句,一句等一个小时。那还聊什么。”
  林逸又笑了。这次他没有忍住,笑声从听筒里传了过去。
  “你又笑了!”苏青说,“林逸,你笑起来其实挺好听的。你以后多笑笑。”
  他没有回答。
  ——
  苏青聊到她的老家。
  她说她爸爸是四川瀘州人,妈妈是云南的。她从小在云南长大,外婆家在云南的山里,出门就是梯田。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跟著外婆去田里,外婆插秧,她在田埂上画画。
  “云南的山跟別的地方不一样。云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山是绿的,那种绿不是一种绿,是一万种绿。深绿的树,浅绿的草,黄绿的稻子。你盯著一座山看十分钟,能看到好多种顏色。”
  林逸问:“你外婆还在吗?”
  “在。八十多了,身体还行。她一个人住在山上,不肯下来。她说山上有魂,下了山魂就没了。”
  林逸想起自己的外婆。去世好多年了。他对外婆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会做一种福鼎的小吃,叫“牛肉丸”,用牛肉和地瓜粉做的,咬下去很弹。
  他没有说这些。只是“嗯”了一声。
  苏青又说:“我有时候想回去,回云南,住一阵子。不画画,就在山上坐著。看看云,看看梯田。但我回不去。工作在这边,房租在这边,一堆稿子等著画。”
  林逸说:“会有机会的。”
  “你说得轻巧。你又没在上海待过。”
  “我在杭州。差不多。”
  “差多了。杭州有西湖,上海只有高楼。”
  林逸不知道怎么接。他没见过上海的楼有多高,他只去过一次上海,还是出差,当天来回,连外滩都没去看。
  苏青又说:“算了,不说了。太晚了,你早点睡。”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
  掛掉电话之后,林逸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机屏幕还亮著,通话时长显示:42分16秒。这是他很久以来打过最长的电话。以前做项目的时候,跟投资人、跟合伙人、跟供应商,每天要打很多电话,每一个都很短,三分钟五分钟,说完事情就掛。没有人会跟他聊四十多分钟,聊甲方的无理取闹,聊云南的梯田,聊“一万种绿”。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苏青的声音还在耳边。不是语音消息里那种经过压缩的声音,是真实的、从听筒里直接传过来的声音。她说“你笑起来其实挺好听的”。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以前的女朋友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好不好听,也没人在意过。
  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地响。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著了。
  ——
  林逸睁开眼睛。
  杂物间的灯光还是那么昏黄。牛棚那边安静了,倔崽子大概也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著,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那段记忆太清晰了。那通电话的时间、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笑的时候声音变轻的样子,他都记得。不是因为记忆力好,是因为那是他三十七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让他觉得“活著还挺好的”的夜晚之一。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阿木叔的认养页面。刚才写的文案还在,他读了一遍,觉得还可以再改改。又敲了几行字:
  “阿木叔说,蜜蜂认得他。他养了它们三十年,它们从来不蜇他。”
  “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说:『你对它们好,它们就知道。』”
  “我想,这就是信任吧。不是靠技术,是靠时间。”
  写完之后他保存了文档。窗外万籟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他关了手机,站起来,熄了灯。
  黑暗里,他摸到床边,躺下来。明天还有事要做——给倔崽子换摄像头角度,给阿木叔的蜜拍新照片,给认养人回復消息。
  他闭上眼睛。苏青的声音在脑海里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