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阳光下的承诺
  第二天早上,林逸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眯著眼睛翻了个身,手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苏青还没醒,脸埋在枕头里,短髮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均匀而轻。她睡著的样子跟醒著不一样——醒著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跳跃的,像一团火;睡著的时候却安静得像一幅画,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抿著。
  他没有抽回手,就那么搭在她的肩头,看著她。昨晚的事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出站口她笑著朝他走来的样子,计程车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房间里她踮起脚尖吻他的触感。还有后来,她躺在他怀里说的那句话——“你要说话算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著了。再醒来的时候,苏青已经醒了,正侧躺著用手肘撑著头看他。短髮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亮亮的。
  “你醒啦。”她说。
  “嗯。”
  “你睡觉打呼。”
  “不可能。”
  “打了。很小声,像猫。”她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子,“但是挺可爱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是这样,突然说一句让他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今天干嘛?”她问。
  林逸想了想。之前他们在电话里聊过很多想一起做的事——去西湖边走走,去吃他常吃的那家片儿川,去逛他住的那个老小区旁边的菜市场。这些事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她说“以后见面了要一一打卡”。他当时觉得她在开玩笑,现在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先吃早饭。然后去西湖。”他说。
  “好。”
  她翻身下床,披著他的外套跑去卫生间。洗漱完出来,头髮已经用水沾湿了重新理了理,发梢还滴著水。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林逸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她注意到了,笑了一下。“走啊,愣著干嘛。”
  那天杭州的天气好得不像话。二月初的阳光淡淡的,不烈,但照在脸上有一种暖融融的触感。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不疼了。他们先去了他住的那条巷子口的麵馆。他在这里吃了三年,老板认识他,看到他带了个姑娘进来,多看了两眼。
  “两碗片儿川。”林逸说。
  “大份小份?”
  “都大份。”
  苏青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吃不了大份。”
  “没事,吃不完给我。”
  面端上来,汤底浓郁,笋片和肉丝铺在面上,雪菜切得细细的。苏青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然后又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比上海的好吃。”
  林逸看著她吃得认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看我干嘛,我又不是面。”她夹了一筷子面伸到他嘴边,“张嘴。”
  他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麵条有点烫,她吹过的,刚好能入口。她看著他嚼,问:“好不好吃?”
  “好吃。”
  “我问的是面还是我?”
  “都在问。”
  她笑了,收回筷子继续吃。一碗麵她吃了大半,剩下的倒进他碗里,看著他吃完。
  吃完饭他们坐公交去西湖。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旁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头髮上,髮丝变成浅棕色。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什么话都不说。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著,报站的声音一板一眼。他低头看她,她闭著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青。”
  “嗯。”
  “到了。”
  “我知道。”她没睁眼,“再靠一会儿。”
  他们在那条长椅上坐了很久。就是昨天傍晚坐过的那条长椅,靠近湖边的,能看到远处的游船和断桥上的人。阳光比昨天好,湖面上波光粼粼,风把柳枝吹得一摆一摆的。
  苏青脱了外套搭在膝盖上,只穿著那件奶白色毛衣。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翻开空白页,开始画。不是那种认真的画,是隨手速写——几笔勾出湖面、游船、远处的山。林逸坐在旁边,看她的侧脸。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微微皱著眉,嘴唇抿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你以前说你喜欢黄色和绿色。”他说。
  “嗯。”
  “这个湖是什么顏色?”
  她停下笔,抬头看了看。“灰绿色。像你之前给我看的那张福鼎的海。”
  “福鼎的海是灰蓝色的。”
  “差不多。都是那种不太乾净但很温柔的顏色。”
  她继续画了几笔,然后把本子递给他。“送你。”
  画的是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的背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搭在矮的那个肩上。湖面占了大部分,远处有淡淡的山的轮廓。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杭州,西湖,2023.2.7。”
  林逸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回去贴墙上。”
  “你家墙是白的吗?”
  “不是。灰的。”
  “那也能贴。”
  下午他们去了他住的那个老小区旁边的菜市场。她非要去的,说“要看看你平时吃什么”。菜市场不大,十几分钟就能逛完。她走在前面,看到什么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摊位上的青菜、鱼缸里的活鱼、掛在铁鉤上的猪肉。
  “你平时买菜吗?”她问。
  “不常买。一个人做饭麻烦。”
  “那你怎么吃?”
  “外卖。方便麵。”
  她皱起眉头。“不行。以后我来做。”
  “你不会做饭。”
  “我会。我跟我外婆学过。”她蹲下来挑西红柿,拿起一个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这个好,熟透了。”
  她挑了几个西红柿,又买了鸡蛋、葱、一块豆腐。林逸提著袋子跟在后面。她用普通话跟摊贩討价还价,带著一点云南口音,尾音微微上扬。一个卖菜的大婶问她:“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像南边的。”苏青笑著说:“我外婆是云南的,我在那边长大的。”大婶说:“难怪,长得也像。”
  林逸在旁边听著,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带著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
  “嗯。”
  “那你夸我。”
  “你很厉害。”
  “不够真诚。”
  “你真的——很厉害。”
  她满意地笑了。
  回到她的出租屋,她系上围裙开始做饭。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刀工不怎么样,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豆腐从手心滑到水池里好几次。但她很认真,一边翻手机看菜谱一边做,嘴里念叨著“先放西红柿炒出汁”“再加水”“然后放豆腐”。
  他忍不住说:“要不我来?”
  “不用。你坐著等吃。”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著她忙。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奶白色的毛衣被镀上一层金色。她的短髮別在耳后,露出一小截耳朵,耳垂很小,没有打耳洞。
  “你一直看我干嘛?”她头都没回。
  “看你做饭。”
  “我做饭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脸有点红。“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我厉害,没让你一直盯著我看。”
  他没回答,但也没走开。
  饭做好了,西红柿豆腐汤,炒鸡蛋,凉拌黄瓜。她端上桌,把筷子摆好,然后双手合十。“尝尝。”他喝了一口汤,酸酸的,西红柿的味道很浓。豆腐有点碎,但口感刚好。她坐在对面,双手托著下巴看他。
  “怎么样?”
  “好喝。”
  “真的?”
  “真的。”
  她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好像有点咸。”
  “不咸。刚好。”
  她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刚好』。我画的画『刚好』,做的饭『刚好』,连我这个人你都说『刚好』。”
  “本来就是刚好。”
  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不笑了。“林逸。”
  “嗯。”
  “你要说话算话。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下去。不是你的项目,是我们的。”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昨晚在床上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一次。他知道她不是在重复。她是在確认。是在等一个答案。他把手伸过桌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腹上的薄茧贴著他的手背。
  “好。”他说。
  她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安心。像一颗种子终於落进了土里。
  吃完饭,她洗碗,他站在旁边擦。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溅到她的手背上,她甩了甩,又继续洗。窗外天快黑了,厨房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林逸。”她又叫他了。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转过身看著他,湿漉漉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明天开始干活。”她说,“你的元宇宙农场,我帮你把它做成最好看的。”
  林逸看著她。眼睛里有光,短髮別在耳后,嘴角还沾著一点泡沫。他伸手帮她擦掉,手指碰到她的嘴角,她抿了一下嘴唇。
  “好。”他说。
  窗外最后一抹阳光暗下去了。房间里的灯显得更亮,照在那束雏菊上,花瓣还是黄的白的,跟昨天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心里的那个地方,终於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