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黄金年代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边。林逸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还转著老杨的乌桕蜜、陈伯的竹篮、群里那些不断弹出的消息。后台的订单量在涨,虽然涨得不快,但很稳,像春天的草,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绿了一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些数字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的夜晚,后台数据涨得飞快,快到他以为自己终於抓住了什么。
  那是2023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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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春天,星元物语上线后的第一个月,数据就开始疯涨。
  不是投钱买量换来的虚假繁荣,是实打实的用户口碑。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说“我在网上认养了一只鸡”,配图是直播截图,底下一堆人问“真的假的”。有人在群里晒收到的大米,说“这米比我妈在菜市场买的新鲜多了”,然后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还有人把星元物语推荐给公司行政,问能不能把下午茶的水果换成这里的橙子。
  林逸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后台。用户数、订单量、復购率,每一个数字都在往上走。那条增长曲线的斜率越来越大,大到他有时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逸!上热搜了!”苏青从厨房衝过来,手里还拿著半片吐司,把手机懟到他面前。
  那是2023年4月的事。一个微博大v发了一条长文,標题叫《我在元宇宙里种了一亩地》,讲的是她在星元物语认养了一片稻田的经歷。她说她在游戏里浇水、施肥、除虫,每个操作都对应著真实田里的一次劳作。“我从来没去过那片田,但我知道它在江西,在一个叫瑶里的村子。有一个阿姨每天替我照看它,她比我妈还仔细。”那条微博转发过了十万,评论区里全是问连结的。
  林逸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条微博,嘴角动了一下。苏青坐到他旁边,把吐司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倒是笑啊。”
  “笑了。”
  “你那是笑吗?嘴角动了一下也算笑?”
  “算。”
  苏青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也是翘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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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的星元物语,跟后来市面上那些打著“元宇宙”旗號的项目完全不是一回事。
  2023年前后,到处都是所谓的“元宇宙电商”“数字藏品”“虚擬地產”。有人卖虚擬土地,一平米几千块,你买了之后只能在屏幕上看一块像素组成的地皮,什么用都没有。有人炒数字画,一张jpg卖几十万,买的人连作者是谁都不知道。整个行业乌烟瘴气,到处都是投机者。
  有投资人来找林逸,问他能不能也做类似的。“你们有真实农產品做支撑,比那些空手套白狼的强多了。你发行一个数字藏品,认养的人一人一份,既能炒作又能增值。”
  林逸拒绝了。他说星元物语不做虚擬的东西,每一份认养都对应真实的农產品,每一笔钱都流向真实的农户。投资人说他想不明白,放著快钱不赚。他说有些钱不该赚。
  苏青知道这事之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做对了。”他回了一个字:“嗯。”她又发了一条:“你不夸我一下吗?是我让你別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他回:“你比投资人懂。”她说:“那当然。”
  星元物语的商业模式在当时是一股清流。游戏叫“星元物语·农场”,用户在里面种大米、种咖啡、种水果,几天就能成熟。成熟之后可以兑换真实的农產品——大米是东北五常的,咖啡是云南普洱的,水果是福鼎本地的。价格怎么定?供应链成本加百分之五的毛利。也就是说,星元物语不赚差价,只收一点运营费维持运转。
  用户可以自己吃,省了去超市被中间商加价的钱。也可以转卖给別人,赚取差价。平台不限制,甚至鼓励——因为每转卖一次,就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些农產品从哪里来、是谁种的。
  这种模式在当时几乎没有人做。不是做不了,是不想做。百分之五的毛利,连投资人都看不上。但林逸坚持。他说信任是这个项目最值钱的东西,如果一开始就想著赚快钱,信任就没了。
  苏青在设计里把“成本构成”做成了可视化图表——每一笔订单,用户都能看到钱去了哪里:百分之多少给农户,多少付物流,多少是平台运营费。透明到每一个小数点。
  “这样会不会太透明了?”林逸当时问她。
  “透明才能信任。”她头都没抬,继续画图,“你信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什么都好,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瞒你。”
  他后来在很多场合引用过这句话。每一次说,都会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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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春天到秋天,是星元物语的黄金年代。
  游戏在三月份正式上线。没有盛大的发布会,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就是在几个社群里发了连结,然后靠用户口口相传。上线第一天註册用户过了三千,一周后过了两万,一个月后破了十万。伺服器崩过三次,每次都是在晚上——白天上班没时间玩的人,晚上回到家打开手机,同时涌进来,伺服器扛不住。
  技术是林逸一个大学朋友帮忙搭的。那个人在深圳大厂上班,周末熬夜写代码,林逸过意不去,说给他分红。朋友说:“不用。你这个事有意思,我想参与。”林逸就负责写方案、对接渠道、谈供应链。他把所有时间都扑在外面——跑农场、谈合作、见投资人、回用户消息。一天十六个小时泡在工作里,剩下的八小时睡觉。
  苏青跟他住在一起,也是同样的节奏。她白天画甲方的商业稿维持收入,晚上画星元物语的设计。从logo到ui界面,从海报到商品详情页,全部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经常画到凌晨两三点,趴在数位屏前睡著,醒来发现脸上印著屏幕的格子纹。
  林逸有时候半夜从外面回来,看到她趴在桌上,就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继续处理未读的消息。等她醒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忙,就去泡两杯咖啡。咖啡是云南普洱的,星元物语自己供应链上的產品。
  “尝尝,我们的豆子。”她把咖啡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好苦。”
  “苦才是咖啡。你以前喝的都是糖水。”
  他笑了一下。她端著咖啡坐到他对面,两个人隔著两张桌子,喝同一批豆子磨出来的咖啡。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他们的灯还亮著。
  那段时间他们很少吵架。不是因为没有矛盾,是没有时间吵。所有精力都扑在项目上,连生气都嫌浪费时间。偶尔有分歧,她说不通就不说了,画张图给他看。他想不通也不说了,列一组数据给她看。谁的方案对,一目了然。
  苏青后来说,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你不是用嘴说服我的,你是用数据。我也不是用嘴说服你的,我是用画。”
  有一次她忽然问他:“林逸,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谈恋爱谈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別人谈恋爱都是吃饭、看电影、逛街。我们谈恋爱是写方案、画图、回用户消息。”
  “你喜欢吃饭、看电影、逛街?”
  “也不是不喜欢。”她想了一会儿,“但我更喜欢和你一起做这些事。你写方案的时候,我在旁边画图。你回用户消息的时候,我在你对面喝咖啡。你出门跑供应链,我给你发消息问你到哪了。这些事比看电影有意思。”
  “为什么?”
  “因为看电影的时候你不跟我说话。但做这些事的时候,你每过一会儿就会抬头看我一眼。你以为是偷偷看的,其实我都知道。”
  林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是能看到这些细节。
  “还有,”她继续说,“你喝咖啡皱眉头的表情,特別好笑。明明觉得苦,还要装得很懂的样子。”
  “我没装。”
  “你装了。你每次喝第一口都会皱眉,然后说『好苦』,然后第二口就不皱了。因为你知道后面更苦,皱也没用。”
  林逸沉默了。她说得对。
  “还有你回用户消息的时候,”她又说,“打完一段话又刪掉,打完又刪掉,反覆好几次才发出去。你怕说错话。你总是怕说错话。”
  “那是谨慎。”
  “是怂。”
  他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但是很可爱。你怂起来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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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的媒体也开始关注星元物语。
  先是几家科技媒体,標题是《这家公司把元宇宙做成了清流》。然后是財经媒体,標题是《不赚差价的电商平台能活多久》。后来连设计类的媒体都来了,標题是《星元物语:用视觉语言重新定义农產品》。
  苏青的设计被一家行业媒体评为“年度最佳品牌视觉”。评语里写著:“她让土地不再是土的顏色,而是温暖的顏色。她让农產品不再是廉价的代名词,而是值得被珍视的礼物。她用每一张图告诉用户:你认养的不是一棵树,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林逸把那段评语截图发给苏青。她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林逸,你知道吗,我以前画甲方的稿子,他们永远说『再改改』。画了五年,没有一张稿子是我真正想画的。但星元物语不一样。我画的每一张图,都是我想画的。我觉得我的笔活过来了。”
  他听了两遍。不是没听清,是想记住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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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深夜,两个人坐在工作室的窗前喝咖啡。城市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几栋高楼还亮著。她端著杯子,看著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林逸,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一起做项目,一起熬夜,一起喝咖啡。你写方案,我画图。累了你就把外套披在我身上,醒了我就去泡两杯咖啡。”
  他想了想,说:“会。”
  “你这么確定?”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那些事,我现在都记得。以后也不会忘。”
  她转过头看著他。窗外最后几盏灯也灭了,整个城市沉入黑暗。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林逸。”她轻声叫他。
  “嗯。”
  “你这辈子做过最正確的决定是什么?”
  他没有犹豫。“做星元物语。”
  她愣了一下。“不是『让苏青给项目起名字』吗?”
  “那个排在第二。”
  她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被击中之后的、来不及掩饰的、从心底涌出来的笑。
  “你这个人,”她把脸埋进咖啡杯里,声音闷闷的,“真是要命。”
  窗外夜色沉沉,工作室的灯还亮著。那是2023年的秋天。杭州的桂花开了,香气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混著咖啡的味道。
  林逸后来每次闻到桂花香,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她说“你会一直记得吗”,他说“会”。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