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代价
  2024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杭州的二月还在下雨,但林逸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天气了。答应苏青之后,他退了那个电商方案,刪掉了文档,把全部精力拉回到认养业务上。但帐上的钱不会因为他的决心就多出来。发完二月的工资,公司帐户里的余额只剩不到四十万。按现在的烧钱速度,撑不到四月。
  他需要一笔钱。不是融资,是活命钱。
  他在通讯录里翻了两天,最后找到了赵衍。赵衍是他前两年做社区团购时认识的朋友,当时赵衍在另一家生鲜平台做供应链,两人在业务对接中熟络起来。后来赵衍出来单干,做高端农產品礼盒,几年下来做得不错。林逸跟他交情不算深,但知道这个人讲义气,而且懂农业,能理解星元物语在做什么。
  电话接通的时候,赵衍正在广州出差。林逸把星元物语的情况说了一遍,没有隱瞒,从用户增长放缓到帐上资金紧张,一五一十地讲了。赵衍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你要多少?”
  “五十万。”
  “够吗?”
  “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能跑通模型,我可以再去融资。”
  赵衍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更长。“林逸,我不做財务投资。你这个项目我看了,模式太重,毛利太低,不是我的赛道。但我可以换一种方式帮你。”
  “什么方式?”
  “我手上有一个產品——云南的墨江紫米。品质很好,但一直没有打爆。你帮我做一个认养模型,三个月內跑通,保底销售一百万。你需要的五十万,我先转给你,算预付款。如果三个月內你做到了,这五十万不用还,我们正式合作。如果做不到,你退回五十万,再赔我五十万——总共一百万。”
  林逸算了一下。一百万销售额,按墨江紫米的客单价,大概需要三百到四百个认养用户。三个月,平均每个月一百多个。星元物语当时月新增认养用户在两百左右,分摊到多个品类。如果要单独为墨江紫米做到三四百个,意味著要把大部分资源都倾斜过去。
  赵衍在电话那头补充了一句:“林逸,我不是为难你。我要確认你的模式能不能复製到別的產品上。如果墨江紫米能跑通,就证明星元物语的方法是有价值的。我投的不是你的项目,是你的能力。”
  林逸知道赵衍说得有道理。这个条件甚至算得上厚道——至少他给了五十万先款,没有要股份,没有要控制权。但他也知道,把资源全部倾斜到墨江紫米上,意味著五常大米、普洱咖啡这些核心品类会被冷落。那些已经认养的用户,那些正在生长的信任,会被放在次要的位置。
  他犹豫了几天。期间他跟苏青提了一次,但没有说细节,只说有个朋友愿意投钱,条件是用一个產品跑通认养模型。苏青问他什么產品,他说墨江紫米。她又问条件是什么,他说了保底销售一百万的事。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她坐在数位屏前,手里的触控笔没有动。过了半晌,她说:“你觉得能做到吗?”
  “有希望。”
  “其他品类怎么办?大米和咖啡的用户,会不会觉得我们不管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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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我会留一部分资源。”
  苏青没有再说什么。她转回去继续画图,但触控笔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落下。林逸看得出来她不太高兴,但她没有明確反对。她可能觉得,这毕竟是林逸的朋友,而且他需要这笔钱。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跟他吵。
  林逸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许。
  他给赵衍回了电话,同意了条件。赵衍当天就把五十万打了过来,备註写著“星元物语·墨江紫米项目预付款”。林逸看著银行简讯,手有点抖。不是激动,是知道这五十万背后压著三个月后的一百万。
  他没有把这笔钱全部投入墨江紫米,而是留了二十万作为其他品类的运营资金。他不想让大米和咖啡停下来,不想让那些已经认养的用户觉得星元物语把他们忘了。这意味著他要靠剩下的三十万,去撬动一百万的销售额。几乎是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接下来三个月,林逸几乎住在了工作室。
  他亲自写墨江紫米的认养文案,改了十几版,每一版都拿给苏青看。她说“太像gg”,他就重写;她说“没有温度”,他又重写;她说“这个人的照片拍得不好”,他连夜联繫云南的摄影师,重新拍农户的照片。他跑供应链,跟墨江当地的合作社谈品控標准。他做用户运营,在社群里一条一条地回復关於紫米的问询,有时候凌晨两点还在发消息。
  苏青也在帮他。她画了墨江紫米的整套视觉,从认养页面到包装设计,从海报到隨箱卡片。她画了一幅梯田的插画,层层叠叠的,云很低,天很蓝,田埂上站著一个老人。老人只有背影,但那个背影让人想起很多事。她把画发给林逸的时候附了一句话:“这个人的背影,是千千万万个种地的人。”
  但她的態度变了。以前她画完一张图会凑过来问他“好不好看”,现在她发完消息就不再说话。以前她会主动帮他看文案、提建议,现在只在他问的时候才回復。她还是在做,但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热情,少了。
  林逸感觉到了,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墨江紫米的认养上线后,前两周的转化率不错,但远没有达到需要的速度。到第一个月底,只完成了不到二十万的销售额。林逸开始焦虑。他把其他品类的推广资源全部砍掉,所有的社群、朋友圈、內容,全部围绕墨江紫米。关於五常大米和普洱咖啡的帖子被压到了角落里。社群里有人问“最近怎么没有更新咖啡庄园的视频了”,一个早期用户回了一句“可能忙別的去了”。林逸看到这句话,心里刺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第二个月,销售额做到了三十五万,累计五十五万。还差四十五万。
  第三个月,压力到了顶点。
  苏青发现他开始失眠。连续几天凌晨,她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她走到客厅,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著,但他的眼神是空的。他不在看什么,就是在发呆。
  她坐下来,没有开灯。
  “林逸。”
  他转过头,眼睛里有血丝。“你怎么醒了?”
  “你不在,我睡不著。”她顿了顿,“紫米的事,怎么样了?”
  “还差三十多万。还有三周。”
  苏青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你以前跟我说,星元物语不能急。急了,东西就变了。”
  林逸没有回答。
  “你现在是不是在急?”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说不出口。因为她在说实话。他在急。急到把其他品类都停了,急到每天都在算还差多少单,急到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咖啡庄园的认养页面了。那些用户在社群里问“咖啡什么时候能收到”,他让客服统一回復“请耐心等待”。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擅长说“请耐心等待”。
  “苏青,这笔钱如果拿不到,公司就撑不下去了。”
  “如果拿到了,但星元物语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最软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会把它变回来的。”
  苏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下去的感觉。她没有再说。她站起来,走回臥室,关上了门。
  那个夜晚的沉默,比任何爭吵都让人难受。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林逸把墨江紫米的销售额定格在了七十八万。离一百万还差二十二万。
  赵衍没有催,合同上的日期是明確的。三个月后的第一天,林逸主动打了电话过去。
  “赵衍,没有做到。七十八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逸,你知道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三个月的时间確实紧。我再给你一个月——”
  “不用。”林逸打断他,“合同怎么写的就怎么来。我还你五十万,再赔五十万,一共一百万。”
  “你哪来的一百万?”
  “我会想办法。”
  赵衍又沉默了一会儿。“林逸,你是不是傻?我再给你一个月,你大概率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要?”
  林逸握著手机,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因为约定就是约定。三个月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赵衍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你这人,死脑筋。”然后掛了电话。
  林逸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需要在一周內凑出一百万。公司帐上不到四十万。他把自己的存款全部取出来,二十三万。还差三十七万。他找老家的二叔借了十万——二叔什么都没问就转了,只说了一句“逸啊,你从小到大不跟家里要钱,这次肯定是真的难”。他把车卖了八万,信用卡套现了十二万,又从几个朋友那里凑了七万。
  一周后,他把一百万打到了赵衍公司的帐户上。
  赵衍收到款后发了一条消息:“钱收到了。林逸,我还是那句话,你这个模式如果能跑起来,我愿意跟你合作。但你现在的状態,撑不到那一天。你自己想清楚。”
  林逸没有回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帐单摊在茶几上。二叔的借条、信用卡帐单、车子的过户记录。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算。欠二叔十万,欠银行十二万,欠朋友七万,加上公司帐上的窟窿——他已经不想再算了。
  苏青从工作室走出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在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看茶几上的帐单,但她知道那些数字意味著什么。
  “林逸。”
  “嗯。”
  “你答应过我。只是试试。不是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做了。”
  他想说“我没有別的选择”,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有別的选择。苏青给过他別的选择——去找那些真正认同理念的人,一个一个地找。他嫌太慢。他选了快的,然后输了。
  “苏青,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帐单上。过了很久,她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累了。”她说。声音很平,没有哭,没有颤,就是很平。
  “早点睡。”他说。
  她走进臥室,关上了门。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觉得比任何一次都重。
  他坐在客厅里,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完。帐单还摊在茶几上,他没有收。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天快亮了。那是2024年春天的事。后来林逸想起来,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一次交易。不是为了钱——他认赔。蠢的是他在那个过程中,把苏青对他最后一点没有说出口的信任,也赔了进去。
  她当时没有反对,不是因为同意。是因为她已经不想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