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各自的漂泊-苏青(上)
  苏青回到云南的时候,八月的雨季还没过去。
  火车从杭州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山越来越高,云越来越低。她在车上几乎没睡,一直看著窗外。不是不想睡,是捨不得闭眼——那些山,那些云,她太久没见了。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外婆託了隔壁的杨叔来接她,一辆半新的麵包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快两个小时。苏青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山里的风灌进来,湿漉漉的,带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不是福鼎海边那种咸腥的风,是云南山里特有的、混著松针和野花气息的风。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鬆开了。
  杨叔话不多,一路上只问了几句:“回来了?”“回来了。”“还走吗?”“不知道。”杨叔没有再问,把收音机打开,放著什么山歌,调子悠长,在车厢里迴荡。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婆站在院门口,手里提著一盏旧马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比苏青记忆中又矮了一些,背更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山里的星星。
  “青青。”外婆叫她,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慢悠悠的。
  苏青走过去,抱住外婆。外婆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她把下巴搁在外婆的肩上,闻到外婆身上那股熟悉的、混著灶台烟火气和草药味的气息。她没有哭,在外婆面前她不想哭。
  “饿了吧?锅里燉著鸡汤。”外婆拍了拍她的背,“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鸡汤用的山里放养的土鸡,加了刚从林子里捡的菌子。苏青喝了两碗,外婆坐在旁边看著她,也不说话,就是看著。喝完汤,外婆收了碗,说:“早点睡,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苏青走进自己的房间。还是以前的样子,木床、木桌、木窗,窗台上放著几个空的花盆——她以前在里面种过凤仙花,用花瓣染指甲。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她躺下来,盯著天花板。木樑上还贴著她小时候画的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用蜡笔涂的,顏色已经褪了大半。
  她闭上眼睛。没有失眠。山里的夜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在那片安静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二叔家那种牛棚里的哞叫,是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人起床。她翻了个身,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金灿灿的一条。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推开门。
  外婆已经在院子里了。她蹲在菜地里,正在拔草。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苏青一眼,笑了。“起来了?灶上有粥,自己去盛。”
  苏青端著粥碗蹲在门口喝。外婆的菜地不大,种著辣椒、茄子、西红柿,还有几排豆角。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吹著小喇叭。她看著那些花,想起2023年春天,她和林逸去过一次福鼎。那是项目刚有起色的时候,他们抽了几天时间,回了林逸的老家。二叔带他们去赶海,退潮后的滩涂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孔,林逸教她怎么找蟶子——“你看孔的边缘,如果有一圈细细的沙粒,说明蟶子刚缩回去,一挖一个准。”她挖到了人生中第一只蟶子,举著它在阳光下看,壳上沾著泥沙,但她觉得那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
  她把粥喝完,放下碗,走到菜地边蹲下来,跟外婆一起拔草。外婆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永远有泥,但动作很轻,拔草的时候不会伤到菜的根。苏青学著她的样子拔了几棵,外婆看了一眼,说:“你那是拔草还是拔菜?根都让你拽出来了。”
  苏青看了看手里连根带土的东西,確实不是草,是半棵辣椒苗。她把辣椒苗放回土里,按了按,说:“还能活不?”
  外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出声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软下来。苏青很久没见过外婆笑了,上一次还是她考上大学那年。
  “你在城里待了几年,连草和菜都分不清了。”外婆说。
  苏青没有反驳。她说得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早上跟外婆一起下地,种菜、拔草、浇水。下午外婆午睡,她就在院子里画画。不是画星元物语那些东西,是隨手画——画山,画云,画菜地里的辣椒和茄子,画篱笆墙上的牵牛花。她画得很慢,有时候一笔要停很久,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笔很快,想到什么画什么,线条流畅得像水在流。现在那些线条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
  外婆有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看她画。外婆不识字,但看得懂画。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的笔不高兴。”
  苏青愣了一下。“笔不高兴?”
  “嗯。像是有话说不出来。”外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屋里去了。
  苏青盯著自己刚画的那朵牵牛花,线条確实有些生硬,花瓣的边缘犹豫不决,像是一个人在说话,说著说著就忘了下一句是什么。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云还是那些云,什么都没变。变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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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她开始重新接商业插画的单子。
  不是因为她想画,是因为她需要钱。外婆的养老金不多,她不能一直白吃白住。她在以前加过的设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可以接单。很快有人找来,是一些小活儿——电商详情页的插图、公眾號的配图、產品包装的插画。都是她以前画过无数遍的东西,闭著眼睛都能画。
  她白天跟外婆下地,晚上在房间里画稿。数位屏是从杭州带回来的,触控笔还是原来那支,笔尖已经磨得有点禿了。她画得很快,一张接一张,客户说怎么改她就怎么改,不爭论,不纠结。稿子过了,钱到帐了,她把大部分转给外婆,留一小部分自己用。
  外婆问她在屋里干什么,她说画画赚钱。外婆没有再问。
  但苏青知道自己画得不好。不是技巧的问题,是那些画里没有魂。以前她画星元物语的时候,每一笔都是自己想画的,画完一张会反覆看好几遍,会笑,会满意。现在她画完一张,关掉文件,不会再打开第二遍。她只是在完成任务。
  外婆有一天晚上端了一碗甜酒酿进来,放在她桌上。看了看屏幕上的画,又看了看她。“这是別人让你画的?”
  “嗯。”
  “你自己想画什么?”
  苏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画的,大概已经画不出来了。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山里的冬天比城里冷,湿冷,寒气从脚底往上渗。苏青穿上了外婆给她做的棉鞋,厚厚的那种,走路的时候噗噗响。她没有出去旅行,也没有去瀘州老家——她妈妈打过几次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过年,她说再看。她不想回去。不是不想见家人,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问题。“在杭州做什么?”“做插画师。”“做得怎么样?”“还行。”“有男朋友吗?”这些问题她一个都不想回答。
  过年前一周,她还是买了去瀘州的车票。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外婆。外婆嘴上不说,但苏青知道她想去。外公去世后,外婆就很少出山了。瀘州那边有老姐妹,有亲戚,外婆想见他们。
  在瀘州待了五天。见了亲戚,吃了团年饭,放了鞭炮。大家围坐在一起,有人问她工作的事,她说自由职业。有人问她感情的事,她笑了一下说没有。没有人再追问,但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年纪了还不结婚,在大城市混了几年又回来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更重。
  她坐在角落里,剥著橘子,一瓣一瓣地吃。橘子很甜,但她吃不出味道。她想起2023年的春节,她在杭州,林逸去超市买了很多年货,两个人窝在工作室里吃了一顿火锅。他不太会煮火锅,肉片切得太厚,煮了很久还是硬的。她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肉,说“这是牛肉乾吧”。他愣了一下,说“不好吃就別吃了”。她说“不,我要吃完,这是我男朋友煮的”。他低下头,耳朵红了。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用多好,有那个人在就好。
  现在呢?她在云南的山里,他在杭州。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做星元物语,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些债还完,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之间断了联繫,像两条岔开的路,越走越远。
  她在瀘州待到初五,然后跟外婆一起回了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