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马三眼交代
  聚宝楼。
  齐掌柜。
  这两个名字一出来,马三眼的脸色就变了。
  他不是害怕罗九爷那种怕,而是提到某个阴损人物时,下意识的忌惮。南街人怕罗九爷,是怕他的势;怕齐掌柜,怕的多半是他的手段。
  我把那张黑底金字的名片拿起来。
  名片做得很讲究,纸很厚,边缘压著暗纹。上面没有电话,只有一行地址:
  南街后巷,聚宝楼。
  老疤刘凑过来看:“这名片挺贵吧?”
  马三眼瞥他一眼:“你眼里就剩贵不贵?”
  老疤刘说:“不然呢?我现在看啥都先问价,穷人的本能。”
  我把名片收进兜里,问马三眼:“齐掌柜是罗九爷的帐房?”
  马三眼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门外,又压低声音:“明面上是聚宝楼掌柜,专收大货。实际上,南街很多不好走的帐,都从他手里过。”
  “他和沈青禾一样?”
  “差远了。”马三眼摇头,“青禾姐做帐,帐就是帐。谁欠谁,谁拿货,谁背命,都写得明白。齐掌柜不一样,他做帐,是为了让你永远还不清。”
  这句话有味。
  我问:“怎么个还不清?”
  马三眼说:“比如你欠他十万,他帐上能写成三十万。你拿货抵,他说货来路不乾净,要压价。你找人作保,他转头把保人也拖进帐里。最后你发现,钱还不完,人也跑不了。”
  老疤刘听得脸都皱了:“这不就是放帐的?”
  “放帐的还讲利息。”马三眼说,“齐掌柜讲命。”
  我看著他:“沈青禾失踪,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想到他?”
  马三眼犹豫了一下。
  我拿起那片拼接瓷,轻轻敲了敲柜檯。
  他脸色一苦:“別敲了,我说。”
  他从柜檯底下摸出烟,想点,又看了看我,最后没点。
  “昨晚青禾姐来过我这儿。”
  我眼神一动:“什么时候?”
  “子时前后。”
  子时前后。
  那时候我们还在阴山路上,往柳树洼去。
  “她来干什么?”
  “问白纸人的事。”马三眼说,“她问我,最近有没有人通过我收镇门断铃。我说有。她让我把对方留下的白纸给她看。”
  “然后呢?”
  “她看完,脸色就不对。”马三眼说,“她说那不是白纸门的老笔跡。”
  白纸门。
  这是马三眼第一次说出这个词。
  我没急著问。
  一急,他就会知道我不知道。
  但老疤刘没这个默契,张口就问:“啥门?卖纸的?”
  我真想把他嘴堵上。
  马三眼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白纸门?”
  老疤刘很坦然:“我知道牢门。”
  马三眼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我说:“继续。”
  马三眼看著我,像在判断我到底知道多少。过了几秒,他继续说:“青禾姐说,有人在冒白纸门的名义收东西。”
  我问:“她怎么判断的?”
  “笔跡。”马三眼说,“还有纸人剪法。青禾姐说,真正的白纸人,右手比左手短一点,因为白纸门老规矩,右手收帐,左手放人。现在这个纸人,两只手一样长。”
  老疤刘听得一愣:“剪纸还这么讲究?”
  马三眼冷笑:“所以你只能欠羊汤钱,人家能欠命帐。”
  老疤刘想骂,又忍住了。
  我心里却沉了下去。
  如果马三眼说的是真的,那白帖也分真假。
  我们一路见到的白纸人,未必是真白纸门的人。
  也就是说,有人冒著一个更老的名號,在把我往娘娘坟引。
  那真正的白纸门在哪里?
  他们会不会也在看?
  我问:“青禾后来去哪了?”
  马三眼说:“她说要去聚宝楼。”
  “一个人?”
  “一个人。”马三眼皱眉,“我劝她別去。齐掌柜这人阴,她又刚提到白纸门,去聚宝楼不合適。可她说,有些帐拖了十年,不能再拖。”
  我心里发紧。
  沈青禾不是衝动的人。
  她明知道齐掌柜危险,还要去聚宝楼,说明那边有她必须拿回来的东西。
  “她有没有让你给我带话?”
  马三眼点头,指了指那只破碗:“就是这个。她说如果她没回来,让你用碗找我。”
  “还有呢?”
  马三眼犹豫。
  我看著他:“还有。”
  他咬了咬牙:“她还说,让你別信罗九爷,也別急著信她。”
  这话像沈青禾。
  我问:“为什么?”
  “她没说。”马三眼说,“她只说,她欠你师父一笔帐,也欠你一笔帐。但帐没清之前,她说的话不能全信。”
  老疤刘小声嘀咕:“这女的倒是实诚,提前告诉別人自己不可信。”
  我说:“这才麻烦。”
  “为啥?”
  “会说自己不可信的人,往往最想让你信她。”
  老疤刘挠了挠头:“你们江湖人活得真累。”
  我没理他。
  现在有两条线很清楚。
  第一,收镇门断铃的人,借了白纸门的名义,但可能是假的。
  第二,沈青禾昨晚去了聚宝楼,然后失踪。
  聚宝楼是罗九爷帐房齐掌柜的地方。
  也就是说,接下来必须去聚宝楼。
  但不能直接去。
  罗九爷刚在阴山派孙长喜堵我,南街这边沈青禾又出事。我要是现在一头撞进聚宝楼,齐掌柜只要关门,我就又成了笼子里的东西。
  我问马三眼:“聚宝楼白天开门吗?”
  “开。”他说,“但白天只收正经货。真正的帐,晚上才算。”
  “齐掌柜什么时候在?”
  “午后。”马三眼说,“他每天午后喝茶,雷打不动。”
  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现在还不到中午。
  还有时间。
  我把牛皮纸袋里的钱拿出来,抽出一沓,放在柜檯上。
  马三眼看著我:“什么意思?”
  “买东西。”
  “买什么?”
  “你的拼接瓶。”
  马三眼愣住。
  老疤刘也愣了:“二河,你疯了?你刚说它假。”
  “我知道。”
  “知道你还买?”
  我看著马三眼:“这瓶子你继续拼,午后我要带去聚宝楼。”
  马三眼眼神变了。
  他明白了。
  齐掌柜是帐房,也是收货人。要进聚宝楼,不能空手去。带真货去,肉包子打狗;带假货去,才好试他的眼。
  马三眼犹豫:“齐掌柜眼毒。”
  “所以要你拼得像一点。”
  “被他看出来,我也麻烦。”
  “他看不出来,你更麻烦。”我说,“我要的就是他看出来。”
  老疤刘听得一脸痛苦:“二河,你能不能说点人听得懂的?我们买假货,去见懂假货的人,还希望他看出来。那咱到底图啥?”
  我说:“图他开口。”
  马三眼沉默片刻,把钱推回来一半。
  “用不了这么多。”
  我看他一眼。
  他苦笑:“青禾姐以前救过我一次。你別误会,我怕死,但不是没良心。”
  他说完,拿起几片残瓷,开始重新配底。
  那双手很稳。
  刚才被我点破的时候,他像个卖假货的滑头。现在真动手,倒有几分手艺人的样子。
  南街就是这样。
  坏人未必没本事。
  有本事的人,也未必乾净。
  马三眼一边拼,一边说:“齐掌柜有个习惯。”
  “什么?”
  “他看货的时候,喜欢先看人的手。”马三眼说,“手乾净的人,他压价;手太脏的人,他不收;手稳的人,他会多问两句。”
  老疤刘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看他:“你干什么?”
  “我手欠债味重,怕影响行情。”
  马三眼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半个小时后,拼接瓶大概成形。
  瓶子不大,白釉,口沿细,底足偏厚。懂行的人细看能看出问题,但第一眼確实像那么回事。
  马三眼把瓶子放进木盒里,又在盒底塞了一张小纸。
  我问:“这是什么?”
  “聚宝楼认的递货签。”他说,“有这个,他们会让你进內堂。”
  我收下木盒。
  临走前,马三眼忽然叫住我。
  “陈二河。”
  我回头。
  他说:“青禾姐昨晚走的时候,说过一句怪话。”
  “什么?”
  “她说,如果你问起小先生,就告诉你……”
  马三眼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小先生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