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两道石门
  两道石门並排开在石羊背后的山壁上。
  不高,也不宽。
  看著不像正门,更像两只被石头压住的眼睛。左边门口插著三炷香,香烧了一半,火星在夜里一明一暗。右边门口什么都没有,连地上的灰都比左边厚。
  老疤刘站在我身后,声音发紧:“他说走没香的。”
  我没应。
  我先看香。
  左边门口那三炷香插得很稳,香灰直落,没被风吹散。说明这里背风,也说明香是刚点不久。香下没有纸,没有白帖,也没有別的標记。
  太乾净。
  乾净得不对。
  右边门口虽然没香,但灰厚。灰里有脚印。
  不止一串。
  有人进过,也有人出来过。脚印杂乱,有胶鞋,有布鞋,还有一串脚尖外撇,像顺发那个灰衣人的鞋印。
  我蹲下,用手电贴著地面扫。
  老疤刘问:“看出啥了?”
  “右边人多。”
  “那是不是该走左边?人少安全。”
  “未必。”
  老疤刘嘆气:“我现在一听你说未必,就知道事情要糟。”
  我看向左边石门。
  左边门口虽然插著香,但地上没有脚印。
  一串都没有。
  这不正常。
  有人能来点香,却没留下脚印。除非他从旁边绕过去,或者故意把脚印扫了。可门口地面是灰土,扫过一定会留痕。
  现在什么都没有。
  像香是自己长出来的。
  我心里有了判断。
  左边那道门,不一定是路。
  更像是给人看的。
  老疤刘小声问:“青禾姐呢?”
  我也在想这个。
  沈青禾说走暗处,半炷香后在石羊背后会合。可现在我们到了,她没出现,只传来两声乱掉的哨音。
  一声停,二声走。
  不是她会犯的错。
  除非那两声不是她吹的。
  我从兜里拿出白帖。
  今晚子时,第二层见。
  现在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但小先生的人已经开始动了。石羊背后两道门,灰衣人、假疤、哨声、香,全都像有人故意摆出来,让我自己选错。
  你们看这种局的时候,千万別想著谁说的是真话。
  先想谁最想让你信。
  灰衣人临死前说,走没香的那道。
  他手上的疤是假的。
  那他说的话,也可能是假的。
  可右边门口確实有人走过,左边门口太乾净。
  我正想著,坡下忽然传来第三声哨响。
  三声。
  退。
  老疤刘脸都白了:“这是青禾姐的意思吧?”
  “不一定。”
  “那咱退不退?”
  我看著两道石门,没有马上答。
  如果三声哨是沈青禾吹的,说明她让我们退,前面有危险。
  如果是別人吹的,就是逼我们离开石门,错过子时前的入口。
  可如果她已经出事,那无论进还是退,都可能错。
  这就是小先生的厉害。
  他不给你死路。
  他给你两条都像活路的死路。
  我把断铜铃拿出来。
  老疤刘看见我拿铃,立刻后退半步:“这玩意儿又要响?”
  “希望它响。”
  “我希望它別响。”
  我轻轻把断铜铃靠近左边石门。
  没有反应。
  又靠近右边石门。
  铜铃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是震。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隔著石头应了它一口气。
  我心里一沉。
  右边。
  至少断铜铃认右边。
  老疤刘也看出来了:“走没香的?”
  我没有急。
  我把铜铃收回,又走到左边香前。
  伸手在香灰下轻轻拨了一下。
  香灰下面有东西。
  一根细红绳。
  红绳从香脚下面往石门里延伸,藏得很深。如果不是我见过娘娘坟里的活灯红绳,这次未必能看出来。
  我冷笑了一下。
  左边是扣。
  香是饵。
  老疤刘凑过来一看,骂道:“又红绳?这帮人是不是批发的?”
  我说:“红绳便宜。”
  “命也便宜?”
  “在他们眼里差不多。”
  我站起身:“走右边。”
  老疤刘立刻点头:“听铃的,听铃的。铃起码不会骗我,最多嚇我。”
  我们刚要进右边石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別进去。”
  我猛地回头。
  沈青禾站在石羊旁边。
  她身上沾了灰,左臂袖口被划破,手里握著一把短刀。脸色很白,但眼神还稳。
  老疤刘鬆了口气:“青禾姐,你可算来了。刚才那哨是你吹的吗?”
  沈青禾摇头:“不是。”
  老疤刘脸又白了:“那谁吹的?”
  沈青禾说:“跟著我的人。”
  我问:“人呢?”
  “死了。”
  她说得很平。
  老疤刘嘴巴张了张,没敢接。
  沈青禾走到两道石门前,看了一眼左边的香,又看了一眼右边的灰。
  “右边不能进。”
  我皱眉:“为什么?”
  “右边是人走过的路。”
  “这不是好事?”
  “不是。”她说,“第二层真正的入口,不该有这么多人走过。有人故意把脚印留给你看,就是让你觉得右边是真的。”
  我问:“左边有红绳。”
  沈青禾蹲下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断命绳。”
  老疤刘咽了口唾沫:“名字能不能起得阳光点?”
  没人理他。
  沈青禾继续说:“这绳不是拦你进,是拦里面的东西出来。香是压绳的,不是引人的。”
  我心里一动。
  如果她说得对,那我刚才判断反了。
  左边不是扣,而是封。
  右边不是入口,而是被人走出来的假路。
  我看著沈青禾:“我怎么信你?”
  她像早料到我会这么问。
  “你不用信我。”她说,“信你师父。”
  她走到左边石门前,用短刀轻轻拨开香灰,露出红绳下方的一小块石面。
  石面上刻著一个很浅的字。
  河。
  只有半个。
  像是有人没刻完。
  我呼吸一滯。
  师父的记號。
  山字指他自己。
  河字指我。
  这个记號,留在左边门口。
  沈青禾说:“你师父当年说过,第二层入口不看香,不看脚印,看谁给你留半个河字。”
  我盯著她。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也是刚想起来。”她声音低了些,“刚才跟著我的人,用了第一任小先生的手法。我看见他的手,才想起你师父当年说过这句话。”
  这理由能解释。
  但不能全信。
  老疤刘在旁边小声问:“那到底走哪边?左边有绳,右边有脚印,后边还有人吹哨。要不咱原地刨个洞?”
  我看著两道石门。
  右边,断铜铃有反应。
  左边,师父半个河字。
  铜铃可能被另一半引动。
  师父的记號也可能被人仿。
  可红绳和香的解释,沈青禾说得通。
  最关键的是,右边脚印太多。
  真正的入口,不该这么热闹。
  我说:“走左边。”
  老疤刘倒吸一口气:“带香的?”
  “嗯。”
  “那红绳呢?”
  沈青禾说:“不能踩,不能碰,从绳上跨过去。”
  “跨过去就行?”
  “理论上。”
  老疤刘痛苦地闭了闭眼:“我最怕你们说理论上。”
  我先跨。
  脚越过红绳的时候,石门里吹出一股冷风。
  风里带著一声很轻的铃响。
  叮。
  不是警告。
  像开门。
  沈青禾跟著进来。
  老疤刘站在外面,深吸一口气:“祖宗保佑,玉兰足道保佑,我来了。”
  他一脚跨过红绳。
  没有出事。
  他刚鬆口气,右边那道没香的石门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
  像有一群人,正从里面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