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帐房逃口
  断铜铃嵌进石壁凹槽以后,整间石室都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塌方那种震。
  更像一口多年没开的老箱子,被人从里面推了一把。
  石桌上的帐铃跟著抖了抖。
  老疤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河,你轻点,这地方看著不太结实。”
  我说:“你要是有更轻的办法,现在说。”
  “没有。”他立刻道,“我就是表达一下遗言前的紧张。”
  沈青禾站在我旁边,手按在石壁上,脸色很沉。
  她比我更懂这条逃口。
  不,应该说,她比我更懂帐房的路。
  我以前总以为下地的人才有密道,后来才知道,真正给自己留退路最多的,往往不是拿铲子的,是拿帐本的。拿铲子的人死了,最多埋在下面;拿帐本的人死了,会拖一串人陪葬。
  墙后传来咔咔几声。
  石壁中间那道黑缝慢慢扩大,露出一条窄口。
  冷风从里面灌出来,吹得我手背发麻。
  与此同时,来路那串死人钱响得更急。
  叮叮噹噹。
  像有人一把一把拨开铜钱,正往我们这边走。
  老疤刘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发虚:“他们过来了。”
  门外的小先生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么稳。
  “二河,逃口只能走一次。”
  我没搭理他。
  沈青禾却低声说:“他说的是真的。”
  我看向她。
  她解释:“帐房逃口不是正路,里面多半有断门。人一过,门就落。后面再想回来,很难。”
  老疤刘急了:“这还用想?难也比死在这儿强。再说了,咱回来干啥?回来给他摇铃啊?”
  我问沈青禾:“逃口通哪?”
  她摇头:“我没走过。”
  “你没走过?”
  “帐房知道逃口,不代表一定走过。”她说,“有些路,一辈子最好別用。”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沉。
  但现在没得选。
  我把断铜铃从凹槽里取出来。
  石壁已经开到能侧身进去的宽度,里面黑得很深,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见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边缘潮湿,像很多年没人走过。
  来路那边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我听见有人在石道里低声说话。
  不是小先生。
  至少还有两个人。
  老疤刘抱著包,急得直跺脚:“走啊,还等人家剪彩?”
  沈青禾先钻进去。
  我让老疤刘第二个。
  他刚要进去,又回头看我:“你断后?”
  “嗯。”
  “那你別逞英雄。你要是留这儿,我一个人跟青禾姐走,我害怕。”
  沈青禾在里面冷声说:“你可以闭嘴。”
  老疤刘立刻钻了进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石桌。
  黑皮帐簿还在。
  帐铃压著那一页。
  陈守山,引路,未归。
  血……换……帐。
  我没有看全。
  但这几个字已经够了。
  人有时候不能贪全。尤其在这种地方,你贪一眼,可能就得用一辈子还。
  我钻进逃口。
  刚进去,身后石壁就开始往回合。
  门外小先生的声音冷冷传来:
  “陈二河,你会回来求我开帐的。”
  我回了一句:“等著。”
  石壁合上。
  最后一点光被吞掉。
  四周彻底黑了。
  老疤刘在前面小声问:“你回他干啥?你不回,他没准以为咱怂了。”
  我说:“他已经知道咱怂了。”
  “那你还回?”
  “输人不输嘴。”
  老疤刘沉默了两秒:“这个我认。”
  逃口很窄。
  我们三个人只能一个接一个往下走。沈青禾在最前面,手电光压得很低。我走最后,能听见身后石壁里传来闷响,像有什么门一道一道落下。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把来路封死一点。
  老疤刘听得心惊肉跳:“这是断门?”
  沈青禾说:“嗯。”
  “断几个?”
  “不知道。”
  “那后面的人追不上来了吧?”
  “人追不上,別的未必。”
  老疤刘脚下一滑,差点坐下去:“青禾姐,你说话跟二河越来越像了。”
  我说:“好好走路。”
  逃口越往下越潮。
  石阶两边有水痕,墙上长著一层滑腻的东西。空气里不只有土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腐木味。手电光扫过去,偶尔能看见墙缝里嵌著一些黑色木条。
  我问:“这是什么?”
  沈青禾看了一眼:“撑木。”
  “撑什么?”
  “撑这条路別塌。”
  老疤刘立刻停住:“木头撑石头?靠谱吗?”
  沈青禾说:“三十年前靠谱。”
  “现在呢?”
  “看命。”
  老疤刘脸都快哭了:“我命也不是建筑材料啊。”
  我们继续往下。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前面出现一块小平台。
  平台上有一只旧木箱。
  木箱已经烂了半边,盖子斜著,里面空空如也。箱子外面刷过黑漆,漆皮剥落,露出木纹。
  沈青禾停住。
  我问:“怎么了?”
  她蹲下,看木箱侧面。
  上面刻著一个“禾”字。
  不是新的。
  很旧。
  我心里一动:“你的?”
  沈青禾摇头。
  “我父亲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到父亲。
  老疤刘也不敢贫了。
  沈青禾摸著那个禾字,声音很低:“我父亲也是帐房。三十年前,他跟你师父、罗九爷,还有你爹,都进过阴山。”
  我心里一紧。
  三十年前那笔老帐,又往前露了一点。
  “你父亲后来呢?”
  沈青禾沉默了一下。
  “疯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越没表情,越说明这事在她心里压得久。
  “他回来以后,只说了一句话。”沈青禾说,“帐不能全,帐全了,人就没了。”
  老疤刘小声问:“啥意思?”
  没人回答。
  因为我们也不知道。
  但这句话和现在的局能对上。
  黑皮帐簿被帐铃压著,我没有看全。小先生一直逼我开帐。沈青禾父亲却说,帐不能全。
  也许完整真相本身,就是杀人的东西。
  我看著那只空木箱:“这里以前放过帐?”
  “可能。”沈青禾说,“也可能放过逃口的钥匙。”
  “现在空了。”
  “说明有人比我们早来过。”
  这不算意外。
  今晚每一步,都有人走在我们前面。
  可真正让我在意的是,逃口按理说只能走一次。那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是三十年前?十年前?还是最近?
  我蹲下看木箱下方的灰。
  灰里有一道拖痕。
  很新。
  像有人不久前翻过箱子。
  我指给沈青禾看。
  她脸色一变:“快走。”
  “怎么了?”
  “箱子可能被人动过。”
  话音刚落,木箱里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我一把拽住老疤刘往后退。
  沈青禾也迅速退开。
  木箱底部裂开一道缝,一股黑烟从里面冒出来。烟不浓,却有股刺鼻的苦味。
  老疤刘捂住鼻子:“什么东西?”
  “別吸。”
  我用袖子捂住口鼻,拉著他们继续往前。
  这不是毒烟那种立刻要命的东西,更像迷烟。放在逃口里,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拖慢你。你一晕,后面的门一落,就再也出不去。
  小先生的人进不来,但他们能提前在逃口里摆东西。
  这说明逃口早就不安全了。
  我们加快脚步。
  后面的黑烟沿著石阶慢慢追上来,像一条贴地爬的蛇。老疤刘不敢回头,跑得比谁都快。可跑了没多久,他就喘得厉害。
  “二河,我不行了。”
  我说:“男人不能说不行。”
  他喘著说:“这话在別的地方有用,在墓里没用。”
  沈青禾停了一下,从帐包里摸出一小瓶药油,倒在布上,让他捂著鼻子。
  “別大口喘。”
  老疤刘接过去,捂住鼻子,声音闷闷的:“青禾姐,你早拿出来啊。”
  “刚才不需要。”
  “我觉得我一直需要。”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石阶终於到了底。
  前面是一道横向石廊。
  石廊比逃口宽,空气也流动得快。黑烟追到这里,被风一吹,散了不少。
  我鬆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落下去,就看见石廊尽头站著一个人。
  青布衫。
  手插在袖子里。
  他背对著我们,站在一盏没点亮的壁灯下面。
  老疤刘捂著鼻子,声音发闷:“又小先生?”
  沈青禾握紧短刀,脸色发白。
  我盯著那人的背影。
  这次,他没有戴面具,也没有藏在黑暗里。
  他慢慢转过身。
  脸很年轻。
  年轻得不像我记忆里那个十年前的少年。
  可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时,我看见虎口那道旧疤。
  是真的旧疤。
  他说:
  “二河。”
  “你终於走到三十年前那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