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白纸人
  矮洞里又窄又潮。
  老疤刘在前面爬,屁股一扭一扭的,时不时撞到石壁,嘴里骂得含含糊糊。
  “我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我跟在最后,低声说:“你在里面蹲號子的时候,也没少窝囊。”
  “那不一样。”他喘著气,“那会儿至少能站直。现在我像条被塞进排水沟的鱼。”
  沈青禾在中间说:“小声点。”
  老疤刘立刻压低声音:“青禾姐,你说这洞里有没有蛇?”
  “有也被你嚇跑了。”
  “那还行。”
  其实谁都知道,她是在稳他。
  这种低矮石洞最怕的不是蛇,是前面没路,后面来人。真被堵在这里,连转身都难,只能一个接一个等死。
  我用手电照著后面。
  矮门已经合上,外头那些白纸人没有追进来。可我心里並不踏实。
  井底门开了。
  那队蒙著白纸的人影到底是什么,我不確定。说是死人,脚步太稳;说是活人,又太死气。最要命的是,他们出现得刚好,像井底门一开,帐里的人就开始按名字找活口。
  陈守山。
  赵山魁。
  沈怀义。
  罗三春。
  罗九。
  青禾。
  小先生。
  陈二河。
  这串名字像一条绳,把三十年前、十年前和现在绑在了一起。以前我以为自己只是被人推出来背锅,现在才知道,我从还没出生开始,就已经被人记在帐边上了。
  爬了大概十来分钟,前面的老疤刘忽然停住。
  沈青禾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我问。
  老疤刘声音发闷:“前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白的。”
  我心里一紧,往前挪了几步。
  石洞前方有一片很小的空地,空地上立著一个白纸人。
  不是贴在纸上的那种剪纸。
  是真的纸扎人。
  一尺来高,竹篾骨架,白纸糊身,没有五官。它就立在洞中间,双手垂著,头微微低下,像在等我们爬过去。
  老疤刘贴著石壁,声音都变了:“这玩意儿谁放的?”
  没人回答。
  我让他別动,自己从后面挪过去。
  纸扎人脚下压著一张纸。
  我用手电照。
  纸上写著:
  三人过,留一人。
  老疤刘看完,差点骂出声:“这谁定的规矩?我不同意。”
  沈青禾脸色很难看。
  我看著纸扎人。
  白纸人。
  从出狱到现在,这东西一直跟著我。门缝下的白纸人,顺发七號房的白帖,马三眼收到的白纸包钱,还有现在这个纸扎人。
  可马三眼说过,真正的白纸人,右手比左手短一点。
  因为右手收帐,左手放人。
  我蹲下看这个纸扎人。
  它两只手一样长。
  假的。
  或者说,是冒名。
  但假白纸人不代表没危险。很多时候,假的东西更危险,因为它不用守真规矩。
  我说:“別碰。”
  老疤刘立刻把手收回去:“我看著像想碰吗?”
  “你看著像想跑。”
  “跑也要有路。”
  沈青禾低声说:“三人过,留一人。可能是断门。”
  “什么意思?”老疤刘问。
  “过去以后,后面会落门。”沈青禾说,“如果三个人都过,门落下来,可能压住最后一个。”
  老疤刘脸色发白:“那让它先落不行吗?”
  “不知道机关在哪。”
  我看著纸扎人脚下的纸,又看了看四周。
  石洞壁上没有明显机关。
  可地面不一样。
  纸扎人前后各有三块青石板。前面的三块顏色稍浅,后面的三块顏色稍深。我们要继续往前,必须踩过这些石板。
  三人过,留一人。
  很可能就是踩板计数。
  我捡起一块小石头,扔到第一块浅色石板上。
  没反应。
  又扔第二块。
  还是没反应。
  第三块。
  咔。
  很轻。
  石洞顶上传来一点灰落下。
  老疤刘立刻往后缩:“试出来了?”
  “还没。”
  我又捡了两块石头,分別扔到第四、第五块石板上。
  没反应。
  第六块。
  又是咔的一声。
  这次声音从后面传来,像有什么东西鬆了一下。
  沈青禾低声道:“三和六。”
  也就是说,第三步和第六步会触发。
  如果三个人顺著走,刚好最后一个踩到第六块,机关就可能落下。
  老疤刘说:“那咱跳过去?”
  我看了看距离。
  洞低,没法直身跳。爬过去时,身体会压到更多地方,反而更危险。
  沈青禾说:“可以错步。”
  我点头。
  “第一人踩一、二,避三,从四过去。第二人踩一、二,等第一人过了,再避三。第三人不能踩六。”
  老疤刘听得一脸崩溃:“你们这跟算数似的,我紧张时连一二三都数不清。”
  我说:“那你第二个。”
  “为什么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要探路。”
  “那为什么不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容易死。”
  老疤刘立刻点头:“第二挺好,中庸之道。”
  我先过。
  石洞太低,我只能半蹲半爬,脚小心落在第一块石板,又落第二块,然后侧身避开第三块,把手撑到旁边石壁上,跨到第四块。
  没有事。
  我继续往前,避开第六块,到了纸扎人后面。
  沈青禾第二个。
  她动作比我轻,几乎没弄出声音。老疤刘在后面看得认真,嘴里小声背:“一二避三,四五避六,一二避三,四五避六……”
  等沈青禾过来,我让老疤刘走。
  他深吸一口气。
  第一步,没事。
  第二步,没事。
  他刚要避第三块,石洞后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用指甲颳了一下石壁。
  老疤刘一哆嗦,脚偏了一点,差点踩到第三块。
  我一把抓住他胳膊。
  “看脚!”
  老疤刘脸白得像纸:“后面有东西。”
  “看脚。”
  他咬著牙,终於跨过第三块。
  到了第四块时,他整个人已经满头汗。
  可就在他要避第六块时,后面那声音又响了。
  这次更近。
  刮,刮,刮。
  像有东西贴著石洞爬过来。
  老疤刘眼睛都红了:“二河,我真听见了。”
  我当然也听见了。
  沈青禾也听见了。
  但现在最不能回头。
  老疤刘越急,越容易踩错。
  我低声说:“疤子,看我。”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要是踩错,出去以后玉兰足道会员卡就没人办了。”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不是说死前连卡都没摸过,亏吗?”
  老疤刘骂了一句,眼神倒稳了点。
  “你他妈真会挑时候鼓励人。”
  “过来。”
  他咬牙跨过第五块,避开第六块,整个人扑了过来。
  就在他双脚离开石板的一瞬,身后那只纸扎人忽然倒了。
  不是风吹。
  是像有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纸扎人扑在第六块石板上。
  咔。
  石洞顶上猛地落下一块石板,正砸在纸扎人身上。
  白纸碎开。
  竹篾断裂。
  里面露出一团黑色头髮。
  老疤刘差点叫出声,被沈青禾一把捂住嘴。
  我用手电照过去。
  那纸扎人里面,裹著一颗人头。
  头髮很长,脸被白纸糊住,看不清五官。血早干了,脖颈处却还新鲜,说明死了没多久。
  老疤刘整个人都软了。
  沈青禾也脸色发白。
  我盯著那颗头,忽然看见白纸脸上有一行小字。
  字被血浸得发暗,但还能认。
  下一个,留帐房。
  沈青禾的手指猛地一紧。
  这句话是冲她来的。
  我抬头看向石洞后方。
  黑暗里,那种刮石壁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我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白纸糊著的手,从石洞拐角慢慢伸了出来。
  它的右手,比左手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