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时代变了
  “老周啊,哥几个来看你了。”
  我把手里的酒缓缓地洒在墓碑前,酒液在泥土上晕开,很快渗进去。
  “现在想想,咱哥几个以前在一块的日子,还真是舒心。”我衝著墓碑鞠了个躬,慢慢地蹲下来,“有你坐镇大后方,我们闭著眼往前冲就行,可惜啊,你英雄了一辈子,怎么就栽在一个破阅读灯上了。”
  胖子也蹲下来,接过酒瓶把酒倒在地上:“老周,你那张洗脚城的卡里,还有几千块钱,哥几个就替你消费了,不过你也別著急,兄弟待会就给你烧俩纸人下去,你在下头捏脚也是一样。”
  胖子又把一沓纸钱放进火盆里:“对了,再给你烧点启动资金过去,你可別偷懒啊,在下头好好打点关係,把摊子支起来,再等个几十年,哥几个下去了,还得跟著你干呢。”
  柱子恭恭敬敬地鞠了几个躬,拿起酒瓶也倒了酒:“周叔,我嘴笨,不会说话,反正你要是有啥事,就託梦给我。”
  “哎对!”胖子赶紧接话,“有事就託梦,缺啥少啥都言语一声,哥几个绝对给你安排的明明白白,不过咱可说好了啊,託梦归託梦,你可別张牙舞爪的,嚇著你兄弟我,我可真跑过来骂你啊。”
  我被他逗得笑了一声,笑著笑著,鼻子又有点酸。
  我点上烟,放在墓碑旁,又给胖子和柱子各递了一根,我们哥仨就这么席地而坐,看著眼前的墓碑,默默地抽菸。
  抽了半根,我才开口:“老周,说来挺不好意思的,哥几个本想给你討个公道,你看,材料都准备好了。”
  我从包里掏出几张a4纸,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里,隨著纸钱一块烧掉。
  “这上面详细的写著你小舅子转走的每一笔钱,还有我们找律师起草的起诉书,可是没办法啊!”我看著火盆里跳动的火苗,嘆了口气,“老话说,疏不间亲,咱哥几个再近,可那毕竟是你的家事。”
  胖子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那小子就是个糊涂蛋!他舅舅把他爹的救命钱都给捲走了,他还护著他妈!”
  “算了,生气归生气,咱们也得理解他。”我拍拍胖子的肩膀,“毕竟年纪轻轻的,刚没了爹,总不能再跟他妈反目成仇吧?”
  接著我转头看向老周的墓碑:“昨晚他来找我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说这事就算了,我们哥几个也跟他沟通了很久,可他还是態度坚决,我们能怎么办呢?他毕竟也成年了,我们也该尊重他的选择。”
  柱子沉闷的开口:“周明也挺可怜的。”
  “可怜归可怜!但这事办的真他妈窝囊!”胖子把菸头按灭在地上,“三百多万啊!老周一辈子的血汗钱!就这么便宜了那帮王八蛋!”
  “行了,別说了。”我又递给胖子一根烟,“老周就这么一个儿子,一边是亲爹,一边是亲妈,他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我顿了顿,继续看向墓碑:“老周,你放心,钱虽然追不回来了,但大侄子的学业,哥几个管了。我托人问过了,他在英国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大概是三十万,我不知道你之前每年给他多少,我们哥仨商量好了,接下来的两年,每年给他打二十五万,学费肯定是绰绰有余,至於剩下不够的部分,让他自己勤工俭学挣去。”
  “不是哥几个小气,是这小子办这事实在让我们窝火,也该让他吃点苦头。”我笑了笑,“顺便让他知道,钱不是大风颳来的,一时心软简单,那就让他也尝尝苦果。”
  “至於你那个好媳妇,我们就不管了,她那么疼她弟弟,他弟弟肯定不会不管她的。”
  一阵轻风吹过来,捲起火盆里的灰烬,飘到墓碑旁。
  “行了,不耽误你休息了。”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得空了,哥几个再来看你。”
  胖子和柱子也站起来,哥仨对著墓碑又鞠了一躬。
  老周走了,可生活,还得继续。
  日子很快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哥几个收拾好心情,一头扎进车行的生意里,这一年多以来,车行的体量一直很稳定,每个月的利润都差不多,基本上到了我们现有人员配置能抗住的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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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还是保持著每个月团建一次的老规矩,一般都是月末或者月初连休三天。干车行的,没有周末的说法,越是节假日越忙。
  但自打我们从湘西回来之后,胖子就再也没参加过团建。
  这哥们现在邪门的很,一到休息的时候,背著个包就走了,神神秘秘的,问他去哪,也不说,只说有正事。到了上班的时间,又会准时出现在车行,脸上笑得满面春风。
  不用猜,傻子都知道丫干啥去了。
  我的生活依旧过得很踏实。
  隨著和沈琳的婚期越来越近,每天晚上我俩討论最多的就是婚礼的流程,包括婚后要几个小孩,甚至孩子取名的事我都充分地跟她发表了我的意见,每每我说的兴高采烈,她就单手托腮柔情似水地看著我。
  沈琳现在彻底成了甩手掌柜,自从上次把付款转帐的工作交给李丽之后,她除了月底让我给她发一份报表之外,基本上不再过问车行的事务。
  每天白天就是拎著东西往我爸妈那跑,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营养品,有时候是一株花苗,带去让我爸种在別墅的小花园里。
  她已经算是我家的一份子了,也就是名义上的婚礼还没办而已,我妈对她的態度,早就从之前的客客气气,变成了亲娘俩的亲昵,娘俩围裙一戴,就开始研究著包饺子、蒸包子之类的,沈琳走的时候,我妈还得让她带上一份,回去给亲家尝尝。
  沈琳那个三居室也彻底成了我俩的新家,自从给我爸妈换了別墅之后,那別墅我拢共也没住过几回,我爸妈也懒得管我,照我爸的话说,孩子大了独立了,他们就当是我们小两口分出去住了。
  反正几乎每天沈琳都会上门,那我这个名义上的亲儿子,见不见的也就无所谓了,用我妈的话说,能看见琳琳就行,总比见了那个只会蹭饭还嫌难吃的混不吝强。
  ......
  “老婆,我回来了。”我打开房门,把钥匙扔在鞋柜上,一边换拖鞋一边喊。
  “知道了,厨房里饭给你温著呢,自己去吃。”沈琳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我换好拖鞋,走到书房门口,沈琳正坐在电脑桌前,头髮挽在后脑,露出白皙的脖颈。
  “噹噹噹噹!”我从背后拿出一包鱼乾,在她面前晃了晃,“苗家手撕鱼乾,胖子刚从湘西带回来的,我尝了尝,味道绝了。”
  沈琳回过头,笑著接过:“胖子又去湘西了?”
  “那可不。”我把羽绒服脱下来扔在椅子上,“去的勤著呢,每个月准时打卡,车行的团建他都不参加。”
  沈琳打开袋子,吃了一口鱼乾,满脸的八卦神色:“你说胖子到底能不能把彩云姑娘带回来,这都连著去了几个月了,这也算是一片真心天地可鑑了吧。”
  “不好说,”我张口吃下沈琳餵过来的鱼乾,“不过好女也怕缠郎,就胖子那个厚脸皮的劲,彩云一个涉世未深的苗家姑娘,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沈琳噗嗤一笑:“还有脸说人家脸皮厚,我看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那是啊。”我俯身从椅子后面搂住她的脖子,贴在她的耳边,“这年头,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著,那歌里不都唱了吗,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啊。”
  “行了行了,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沈琳笑著推开我的脸,“赶紧洗手吃饭去。”
  被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我洗了手,把厨房里温著的饭菜端出来,两荤一素三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一边扒饭,一边冲书房喊:“老婆,你在干嘛呢,出来唄。”
  “吃你的吧,我吃过了。”
  “我知道你吃过了,我意思是让你出来陪著我啊。”我一边嚼一边说。
  沈琳在屋里笑骂:“你三岁小孩啊,吃饭还要人陪著。”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抱著笔记本电脑走了出来,在我身边坐下。
  “你懂什么,古时候宴会都得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吃。”我扒著饭,嘴里嚼著,“这叫佳人相伴,秀色佐餐。”
  沈琳白了我一眼:“那怎么著,我再给你跳个舞助助兴?”
  我一拍大腿:“爱妃,正有此意啊,来来来,先把酒给我满上。”
  “吃你的饭。”她拿起一块鱼乾塞进我的嘴里。
  我嘿嘿一笑,继续扒饭,吃了几口,见她一直盯著电脑,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我隨口问她。
  沈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才抬头:“老公,你抽空去报个成人高考吧,把学歷提升一下。”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著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子:“怎么了?嫌弃你男人是个初中没毕业的土包子啊?”
  “没跟你闹,我说真的。”沈琳把我的手拍开,表情认真,“你得多学习,你那一套现阶段管用,但时代在发展,你如果不跟上的话,迟早会被淘汰掉的。”
  “嗨,那不还有你呢吗。”我满脸的不在乎,“这么好的贤內助,我就闭著眼只管衝锋就好了。”
  沈琳没理会我,把电脑朝我转过来:“就拿这个月报来说,这个表格是郭建帮你做的吧?”
  我尷尬地笑了笑:“真是什么都逃不过老婆大人的法眼,我哪会做表格啊,用电脑我只会玩qq、逛个贴吧。”
  “所以说啊,让你多学习学习,是害你吗?”
  “行,听你的。”我笑著答应她,“等忙完这一阵,咱俩的婚事办完了,我就去报一个,弄个本科学歷,嗨,乾脆一步到位,直接弄个研究生。”
  沈琳白了我一眼:“我是让你去学习,去进修,不是让你去买证的,目的是让你学到东西,光拿张纸有什么用。”
  “没问题,”我拍著胸脯保证,“等咱俩结了婚,一切听老婆大人安排。”
  沈琳没理会我,话锋一转:“咱们再说说这个表格,我问你,每个月发给我之前,你自己看了吗?”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还真没有,我哪有时间啊,有这空还不如多研究研究怎么多卖车。”
  沈琳这次没跟我开玩笑,直接把电脑递给我:“来,你自己看看,这是车行最近半年的月报表。”
  我见她语气严肃,当下也收起开玩笑的心態,放下手里的筷子,擦擦嘴,接过电脑翻看:
  “这也没问题啊,每个月体量不都挺稳定的吗?销量没下滑,利润有波动,那纯粹是车型结构导致的,有时候高端车多,利润就高一些,反之利润就下滑一些,这个可以理解,行业常態。”
  “你再好好看看。”沈琳的语气没变,依旧严肃。
  我又仔细翻看了一遍,还是没发现异常,只好抬头求助:
  “哎呀,我的老婆大人,您就別卖关子了。”
  沈琳看著我,眼神从刚才的认真切换成温柔,语气也柔软下来:
  “老公,你现在是车行老板,不能只会埋头干活,要学会抬头看路,你要知道,方向远比努力更重要。”
  我点点头,沈琳看著我继续说:“你再好好看看这半年的月报,重点看收车的来源结构。”
  我低下头,重新翻看每一张表格。
  这么一看,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半年前,我们的车源80%左右来自於挪车卡和贴吧gg,只有20%左右来自於修理厂和4s店,基本上维持在八二开的比例。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个比例在一点点缩小。
  直到上个月,修理厂和4s店的车源已经反超了,占了月度收车量的58%,这里面,4s店的置换车源,占了绝大多数。
  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几个月,这个比例就会彻底顛倒过来,变成二八开。
  也就是说,我们之前赖以生存的核心优势——挪车卡和贴吧gg,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下我彻底没了食慾,抬头看向眼前的沈琳。
  沈琳见我看完,轻声说:“看到问题所在了吧?”
  我点点头,心里在反覆琢磨。
  难道跟之前的挪车卡一样,贴吧的gg被人復刻了?不对,郭建天天盯著这个,如果有这样的事他肯定会第一时间跟我说的,难道是这小子最近偷懒了?也不对,这现象半年前就开始发生了,郭建这小子虽然平时贱兮兮的,但工作方面还是很认真负责的。
  “行了,別板著脸,好像世界末日了似的。”沈琳见我一脸凝重的表情,咯咯笑著搂著我的脖子亲了一口,“生意又没出问题,每个月的產出还是很稳定啊,说明我老公的能力超棒!”
  我笑著揽住她的腰,在她脸上回亲了一口,不过此刻我已经失去了跟她玩闹的心情,满脑子都是那个报表里的数据。
  之前我只盯著总量,看著每个月稳定的销量和利润,还以为车行的生意稳如泰山。
  却没想到,底下的根,已经在悄悄变化了。
  “你呀,”沈琳见我还是眉头深锁,伸手在我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你不正经吧,偏偏正经起来比谁都认真。”
  说完吧唧又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撒娇:“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点。”
  说完,她鬆开手,重新坐直身体,从我手里拿过电脑,放在自己腿上:
  “我都帮你看过原因了,你看这里,”她点开一个网页,招呼我看,“这是汽车之家发布的行业报告,去年年底,全国的4s店数量还不到1.4万家,到这个月,已经突破1.8万家了。”
  “一年时间,多了四千家?”我瞪大了眼睛。
  “对,”沈琳点点头,“还都是有厂家授权的正规门店,不算那些没有授权的城市展厅,次贷危机之后,国家出台了扩大內需的政策,汽车销量暴涨,各大厂商都在疯狂扩张,现在几乎每个县城都有4s店了。”
  “以前车主想卖车或者买车,正规渠道比较少,所以你发卡和贴吧的gg效果很好,但现在不一样了,4s店多了,都在抢客户,而且对於车主来说,4s店安全又便捷,咱们的贴吧gg效果自然就要打折扣了。”
  我默默地从她手中接过电脑仔细翻看,越看越觉得沈琳说得对,时代不停在变,如果你不去追赶,那么最终只会被淘汰。
  沈琳靠在我的肩膀上:“这下你明白了吧,咱们的整体业绩没有下滑,纯粹是因为你之前跑了一个多月的4s店渠道给补上了,此消彼长,所以你单看整体数据,看不出问题。”
  “那......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看著沈琳。
  “什么怎么办,你不都已经在做了吗?”沈琳看著我,突然咯咯笑著搂住我的脖子,又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要不说,还得是我老公厉害,別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提前布局了。”
  我心说,怪不得老人说,贤妻旺三代,明明是我还被蒙在鼓里,沈琳发现的问题,说到最后愣给我吹捧到天上去了,就冲这个吻加上这句吹捧,別说这点事,你就是给我套上笼头拉磨,我也能拉的比那叫驴都快。
  “你的意思是,接下来咱们把工作重心转移到4s店渠道上?”我笑著看她。
  沈琳点点头:“对,但不全对。”
  “你对4s店的了解,还停留在去年,这一年下来,4s店的数量暴增这么多,厂家的政策肯定也变了,你之前那套打法,可能已经过时了。”
  “那我明天给几个关係好的4s店销售经理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我单手抚著下巴。
  “你傻啊,”沈琳轻轻的锤了锤我的胸口,“你们是半个同行,你从他们嘴里能问出来的,肯定有偏差啊。”
  “那怎么办?”
  “那还不简单,”沈琳狡黠一笑,“明天咱俩出去一趟,找个规模大一点的4s店,就当是准备买新车的客户,咱们站在消费者的角度,看看现在的4s店究竟是怎么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