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户
  她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惊呼,也没有立刻说他胡闹。
  她只是伸手拿起那瓶可乐,又看了看那包薯片,像是在用这些东西確认他的话。
  世上可以有谎言。
  但这一袋东西不像谎言。
  “明日你还要去?”
  “去。”
  刘禪点头,“儿想弄清楚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也想看看那边的器物、技艺,是否能为大汉所用。”
  吴夫人眼神微微变化。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好像並不只是贪玩。
  他看见的不是热闹。
  是另一种天下。
  吴夫人轻声道:“去可以,但每日归来,先见我一面。”
  刘禪鬆了口气,拱手道:“儿记下了。”
  吴夫人又拿起一片薯片。
  咔嚓。
  “还有这个。”
  她面不改色道,“下次若方便,再带些。”
  刘禪:“……”
  看来后世攻心之术,或许不止兵法。
  还有薯片。
  次日一早,刘禪照常读书。
  尹默坐在案前,手持竹简,慢声讲《左氏春秋》。
  “夫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
  刘禪端坐听著,神情认真。
  他是真的在听。
  尹默是蜀中大儒,学问极深,讲起经义来一层扣一层,寻常人听得头昏,刘禪却能抓住其中关节。
  只是今日,他心里还惦记著后世。
  尹默说“利后嗣”时,刘禪脑中忽然冒出一盒红烧牛肉饭。
  所谓利后嗣,若能让后人顿顿吃饱,大抵也是极大的利。
  尹默见他垂眸不语,以为他在思索,心中颇为欣慰。
  “殿下可有所得?”
  刘禪回神,认真道:“礼可定人心,食亦可定人心。若百姓饥寒,礼便难行。”
  尹默怔了一下。
  这话不算完全合章句,却有几分深意。
  他捋须点头:“殿下能想到民生,甚好。”
  刘禪面上平静,心里却有点惭愧。
  他方才真是在想盒饭。
  一上午课毕,刘禪向吴夫人稟过,便来到假山旁。
  手按凉石。
  “过去。”
  光影一晃。
  下一刻,他又站在了横店影视城的街边。
  现代的热闹扑面而来。
  车声,人声,远处喇叭声,还有路边小摊滋滋作响的油声,全混在一起。
  刘禪已经没有昨日那么惊慌。
  他甚至开始能分辨哪些是妖车,哪些是电瓶车。
  当然,在他心里,电瓶车只是小妖车。
  周晴很快找到了他。
  “阿斗,你还真来了!”她远远招手,“走走走,邹导找你呢,今天给你加近景。”
  刘禪跟著她进组。
  今日剧组比昨日还乱。
  有人举著反光板追光,有人抱著衣服跑来跑去,还有一个演员一边补妆一边背词,嘴里念得像在赶债。
  刘禪整理下服饰,仍旧演那个贵族少年。
  镜头一开,他便像回到了成都宫道。
  停步,侧耳,抬眼,避开。
  一套动作下来,乾净得不像演。
  “咔!”
  邹导盯著监视器看了两遍,忽然抬头:“这孩子真有东西。”
  副导演也点头:“不像群演,像哪个世家子弟偷跑出来体验生活。”
  刘禪抬眼看去,心里微微一动。
  这人眼力不错。
  邹导正想夸两句,旁边忽然有人拿著手机跑过来。
  “邹导,出事了,男四上热搜了。”
  邹导眉头一皱:“什么热搜?”
  那人把手机递过去。
  邹导看了几眼,脸色一点点变黑。
  “出轨?还被拍得这么清楚?他脑子让驴踢了?”
  副导演小声道:“他的戏份不多,但今天必须补完,不然后面场景搭不起。”
  邹导烦躁地抓了抓帽檐,忽然看向刘禪。
  刘禪正站在旁边,衣冠整齐,眉眼清俊,身量虽少年,却自带一股贵气。
  邹导眼睛慢慢亮了。
  周晴也反应过来:“邹导,你不会是想……”
  “让阿斗试试。”
  邹导一拍大腿,“男四本来就是少年贵公子,戏份不多,有几场文戏,一场被押下去的戏。阿斗气质合適。”
  副导演迟疑:“他没合同啊。”
  邹导看向周晴:“先临时劳务,一万块,干不干?”
  刘禪听懂了“一万块”。
  昨日一百块能买许多东西。
  一万块是多少?
  刘禪算了一下。
  一百个一百。
  也就是说,他能买很多可乐,很多薯片,或许还能买一个手机黑匣子。
  他神色不变,拱手道:“既蒙诸位看重,某愿一试。”
  周围安静了一瞬。
  副导演乐了:“你看,人家答应个临时救场,都像要出使东吴。”
  三个小时后,邹导笑得鬍子都快翘起来了。
  刘禪的戏份不多,却场场过得顺。
  他演少年贵公子被族中长辈训斥时,低眉敛目,既不怯懦,也不顶撞,只一句“晚辈知错”,听得旁边女演员都愣了一下。
  演被甲士押走时,他没有乱挣,只在转身前看了殿上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有少年人的不甘,也有被家族规矩压住的克制。
  邹导当场拍板:“好!这版比原来的还好。”
  刘禪不太懂什么叫“原来的”。
  但他知道,自己应该没丟汉中王世子的脸。
  收工后,周晴带他去领钱。
  结果问题来了。
  “微信没有,支付宝没有,银行卡也没有?”周晴看著他,“那身份证呢?”
  刘禪沉默了一下。
  又是一个新词。
  他谨慎地摇头:“没有。”
  周晴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道:“你不会真是刚从山里出来的吧?”
  刘禪心中一动。
  山里。
  这个说法好。
  山中与现代不通,倒也能解释许多。
  於是他点头:“是。”
  周晴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真是啊?”
  “真是。”
  “那你家里人呢?”
  “在……很远的地方。”
  “你没上过学?”
  “读过书。”
  “手机没用过?”
  “未曾。”
  “身份证也没办?”
  “无。”
  周晴越问越沉默。
  她原本以为这孩子只是入戏深,或者家里管得严。可问到最后,她忽然觉得,刘禪好像真是从某个深山里走出来的——
  黑户。
  不然谁会看见自动门都后退半步?
  谁又会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来横店是“用脚”?
  周晴想了下,这是个问题。
  不过似乎也是件好事。
  她摸出手机,走到一旁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