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动了大族根本
  接下来时日,大量的书籍分发到了军营、官府以及官学,顿时引起了各方轰动。
  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成都六大本土世族耳朵里,无不轰动。
  柳、杜、张、赵、郭、杨六大族都是益州根深蒂固的旧姓。祖上要么是两汉时入蜀做官落籍的,要么是本地豪强起家,几代人下来,地连著地,姻亲连著姻亲,整个益州大半的田產、矿场、商铺都捏在他们手里。
  但真正让他们站稳脚跟的,还不是钱和地,是书。
  益州偏安一隅,中原战乱多年,许多典籍在中原散佚了,蜀中却因地理隔绝保存了不少。
  这些世家家里或多或少都藏著几箱竹简帛书,有的甚至是汉初传下来的孤本。
  靠著这些书,他们能垄断学问,能教出子弟去州郡做官,能一代代把持住益州各地的县衙府署。百姓想识字,只能求他们;寒门想出仕,只能依附他们。
  可现在,造纸坊一天出万张纸,印书署三五天就印出一批书,那些书还便宜得不像话。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用不了多久,隨便哪个寒门子弟花点小钱就能买到一本《论语》,买一本《孝经》。他们几代人攒下来的那点优势,就要被拆得乾乾净净。
  张家的家主叫张肃,四十多岁,蓄著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平日里在成都说话素来有分量。
  头一批纸出的当天,他就识意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即派管家去造纸坊门口转了一整日,回来时说门外有甲士把守,工匠吃住都在工坊里,连倒水的间隙都有士卒盯著。
  张肃听完,脸上的神情越发凝重了。
  当晚他便派人送了一封措辞客气的帖子去世子府,说要设宴款待世子。回话的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说世子不在府中。
  张肃把帖子放在案上,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没再说话。
  隔天,其他几家也陆续派了人去,有的是送书画古玩,有的是送蜀锦料子,有的乾脆写了一份联名帖,说成都各大家族愿凑钱资助世子府,求购一些新纸。
  回话千篇一律:世子不在府中,请改日再来。
  赵家的家主赵广年岁最长,已经六十出头了。他把自家后辈骂了一通,说他们动作太慢,然后亲自写了一封信给诸葛亮,以“故交”的身份敘旧,谈到了新纸工艺。
  诸葛亮的回信写得客气,说新纸工艺尚不成熟,待稳定后再议。赵广看完,把信纸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鬆开。
  当天傍晚,赵广让人带话给其他五家,说“有事相商”。
  六家的家主或长子,当夜便聚在了赵家后院的一间密室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廊下站的都是各家最信得过的家丁,连斟茶倒水的人都被遣出去了。桌上摆著一壶茶,没人动。
  张肃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诸位,世子府出的那批纸,想必大家都看了。那纸比蔡侯纸好得多,价钱还便宜。印书的法子就更不必说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若是任他们这样印下去,不出三年,成都街头隨便一个卖炊饼的都能买得起书了。”
  杜家的家主杜密接话,语气阴沉:“咱家几辈人攒下来的那些典籍,本是一道门槛。门里是咱们,门外是旁人。如今这道门槛,他们要从根上给拆了。”
  郭家的家主郭衡嘆了口气:“可世子府背后站著大王和军师。军师那人,你们又不是不清楚,他素来主张『开寒门之路』,这事怕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所以才要快。”
  赵广开口了,“趁他们的书还没印满成都,趁那些寒门还没真正拿到书,该做的事就要做。明面上,各家继续派人去世子府走动,送礼也好,说情也好,总之不能断了接触。让人看著我们是在示好。”
  张肃抬眼:“暗地里呢?”
  赵广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时发出一声闷响:“暗地里,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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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在成都各家茶肆酒馆散布些话,就说『废简用纸,不敬先贤;胡乱印书,褻瀆圣典』。读书人最吃这一套。只要有人跟著喊,那些老儒生们自然会递摺子。”
  张肃嘴角动了一下:“其二呢?”
  “其二,各家盯著自家田庄上的读书子弟,让他们別急著去世子府的读书会。若是没人去,那读书会冷清下来,也就闹不出什么动静。”
  杜密忽然插了一句:“其三呢。”
  赵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其三,派人摸清楚造纸坊和印书署的工匠有哪些人。匠人嘛,总有个家人老小,总有缺钱的时候。只要价钱出得起,总能撬开一条缝。”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张肃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也没嫌弃。
  放下杯子时他看向赵广:“赵公安排得妥当,我等照办就是了。”
  赵广摆了摆手:“散了吧。路上当心些,別让人看见你们在一处。”
  眾人陆续起身,从侧门离去。
  这些人以为他们谋划得隱秘,却不知有人早已將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当晚六家秘议之事便传进了军师府。
  诸葛亮听完,羽扇停在半空,过了几息才缓缓摇了一下。
  “废简用纸,不敬先贤;胡乱印书,褻瀆圣典。”
  诸葛亮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看向旁边的法正,“孝直,你觉得这些说辞如何?”
  法正坐在旁边,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道:“真是好说辞啊。读书人最怕的就是『毁圣』二字,这几句要是传开了,老儒生们確实会闹。”
  他顿了顿,“不过他们忘了一件事。”
  “何事?”诸葛亮问。
  法正抬眼:“荆州士族和东州士族怕不会替他们说话。”
  诸葛亮没有接话,但手中的羽扇慢了下来。
  法正说得不错。成都这六大本土世族,在益州根基最深,也最怕变。
  可除此之外还有两拨人。一拨是东州士族,当年刘焉、刘璋父子从关中和南阳带来的那一批,入蜀快三十年了,根基不如本地人深,一直被压著一头。
  法正就是其代表。
  如今造纸印书能打破本地人的知识垄断,东州系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替他们出头?
  另一拨是荆州士族,诸葛亮自己就是代表。他跟刘备入蜀不过几年,在益州没有田產根基,全靠军政本事立足。
  他们推新政、用寒门、破旧规,每一步都是在削弱本地世族的话语权。
  这批纸、这批书,对他们来说不是威胁,是趁手的兵器。
  “不敬先贤?”
  法正忽然笑了笑,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本刚印好的军法册子,在手里掂了掂,“他们要是觉得不敬先贤,让他们去找大王说。”
  诸葛亮摇著扇子,没有笑。但他也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法正又道:“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对了,探子可以再往外扩一层,盯一盯工匠们的家人。有人要是真打算拿银子撬人,咱们也好提前备好饵。”
  诸葛亮点头:“你安排。”
  “对了,造纸和印刷这两件事铺开了,世子府官员已有严重不足的现象,我觉得该再补充些青年才俊进去。”法正突然说道。
  “亮正有此意,等主公从军营回来,亮便稟明主公。”诸葛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