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君臣以义合,三地论春秋
  申屠特意把新一期《淮阳经义录》的编订,往前挪了整半个月。
  按书舍定下的旧规矩,《经义录》一季辑录一册,只收诸位先生辩经原文,抄本向来稀少,仅限舍內生徒与各处慕名前来游学的读书人翻看,从来不往外流去郡县官府,更不提送入长安朝堂。
  这天申屠专程进王府稟事,当面提出一桩新安排。
  “大王,这一卷经义,臣打算单独辟出篇目,专门辨析君臣之义。”
  刘钦抬眼:“由谁执笔立论?”
  “杜先生专精《左传》,率先成文;之后臣与韩延寿先生各补一篇,只罗列各家传文原义,不做最终定论,留给后生士子自行参悟分辨。”
  刘钦低头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还差一家《穀梁传》。杜先生据《左传》立言,申屠、韩延寿分抒己见,再寻一名专修《穀梁》的儒者撰文。三家学说並列刊录,不加取捨、不判是非、不偏倚任何一派。”
  申屠闻言神色一凛,当即慎重起来:“大王有所不知,《穀梁》是当今陛下看重、乃至储君日常修习的官定经学,太学还专门设了穀梁博士,为当世正统。若是把《穀梁》和《左传》《公羊》放在一处,同论君臣分寸,长安那边极易生出多余揣测。”
  “不妨事。”刘钦语气安稳,“送到朝中之人眼里,所见不过是三家同源解经,字字援引古书、句句有据可依,没有半句越礼妄言。天子推崇《穀梁》,却从来没有废黜另外二传。三家並论,只是依从淮阳书舍歷来治学旧例,並非咱们凭空另立新论,照旧制办理就好。”
  申屠心中释然,躬身领命告辞。
  回到书舍,他伏案思索许久,最终只敲定短短四字辩题,字简意重:君臣以义合。
  辩经当日,书舍正堂座无虚席,淮阳各乡士子、地方私塾先生尽数列席,满堂鸦雀无声。
  杜先生立身案前,案头摊著一卷《左传》,目光反倒没落在书卷之上,嗓音粗哑厚重,一字一句落得扎实。
  “鲁隱公四年,卫国州吁弒桓公自立。纵然一时手握兵权,卫国民心始终不服。石碏有言:『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於邪。』”
  “《左传》记这段史事,不替桓公遮掩过失,也不宽恕州吁弒君重罪,说到底只讲明一桩事理:州吁败亡,不在於兵甲不足,而是失了君臣相处的大义。”
  他目光扫过满座儒生,语气愈发篤定:“依《左传》本义,君臣名分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枷锁。君王以道义体恤臣下,臣子便以忠心侍奉君上;倘若君王弃德背义,臣子本就没有以身殉死的本分。”
  紧接著他接连徵引七段春秋旧例,从卫州吁作乱,到晋灵公、楚灵王失政,所有典故都指向同一个准则:君臣相交,凭的是双向道义,绝非单方面的愚忠。
  “孟子阐发《春秋》大义也曾直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杜先生话音落地,鏗鏘有力:“是以老夫结论:君臣以义相聚,情义断绝,名分便隨之散去。遇上无道昏君,臣子不必殉国,读书人也没有死守效忠的道理。”
  一句话说完,满堂瞬间死寂。
  韩延寿眉头微皱,握笔沉默;申屠手抚长须端坐,面色深沉,一言不发。
  沉寂片刻,申屠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言谈自带朝廷礼法的厚重。
  “杜先生依託《左传》立论,引证翔实,自成一家之言。老朽便以官学正统《穀梁》本义,续上拙见。”
  他立论的规矩,与杜先生全然两样。
  “隱公四年经文:『卫州吁弒其君完。』《穀梁》註解,臣子弒君冠以国名,便是定下篡逆重罪,永世难赦。”
  “《穀梁》最重伦常礼制,天下秩序,始於君臣之別。君王纵然有错,臣下可以上书劝諫、反覆諍言,劝諫无果,大可辞官避世;唯独弒君犯上,永远不在情理之內。”
  申屠目光缓缓环视满堂,语声沉稳:“《穀梁》宗旨分明: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君王失德,臣子当拼死进諫,再三劝諫仍不能改,辞官归隱便可,万万不能非议君上、背弃邦国、以下犯上。礼法不乱,社稷才能安稳。”
  杜先生眉头拧起,心里並不认同,碍於当场礼法,终究没有当庭辩驳。
  堂內又静了半晌,韩延寿起身,先对著申屠、杜先生拱手行礼。
  “二位先生各守师门家法,立论有据。晚辈便依《公羊》大义,补上第三说。”
  他身形挺拔,谈吐清朗:“《公羊》点评州吁弒君一事,重在『当国』二字。州吁窃夺卫国大权,朝野无人能制,《春秋》直书其罪,便是为了申明天下公义。”
  “《公羊》尊奉大一统,却也看重民生实事、有仇必復。篡逆夺权的君主,天下人人可討伐;苛政害民的君王,百姓自能离心远去。”
  韩延寿话音破开满室凝滯:“公羊之学,重社稷苍生,不以君王一人为標尺。君主弃民害政,便是失了君之本分,百姓不用俯首尽忠,臣子也没有捨身殉主的义务。”
  三家言论尽数说完。
  堂內再无杂声,只听见院外洧水潺潺流淌,长风穿绕廊庭。
  《左传》:义尽,君臣之约便断。
  《穀梁》:纲常已定,臣子终生守礼。
  《公羊》:社稷生民为先,君主次之。
  三派经学各持道理,不分高下输贏,把君臣相处最核心的难题,明明白白摊在淮阳一眾读书人眼前。
  没过几日,新一期《淮阳经义录》誊校完毕,稿本送入王府。
  刘钦通篇细读,全文一字未改。
  隨后亲笔写下安排:
  “本期缮写四十卷。
  二十卷留存书舍,供生徒传阅;
  十卷存入国相府存档;
  五卷送往潁川原氏;
  五卷遣人送至汝南许氏。
  另用上等新纸精抄三册:
  一册送入京师,呈陛下御览;
  一册送进东宫,交由储君;
  一册转交公车府,分送魏丞相、丙御史。”
  一旁侍立的郑管事稍作迟疑,低声回话:“大王,往日一册只抄三十卷,此番加量不少,书舍抄手、纸坊用料……”
  “无妨。”刘钦淡淡应声,“自下月起纸坊添雇匠人,新开一池造纸,日產量逐步抬到三百张。所用钱粮工费,一概从王府私库支取。往后每一期《经义录》,全照这个规制刊抄。送往长安的三卷,纸墨、装帧务必精益求精。”
  郑管事躬身领命,退出去逐项落实。
  书房只剩刘钦一人,他重新铺开稿本,目光久久停在杜先生那句:君不以义,臣不以死。
  他心里清楚,这薄薄一册经义送入长安,必然要掀起暗中风浪。太学博士会逐字抠查文意,朝中諫官四处挑寻疏漏,东宫近臣也会细细揣摩淮阳用意,朝野无数视线,都会重新落在淮阳这片封地之上。
  可全篇句句引经据典、三家並存中立,挑不出半分僭越的把柄。魏相素来秉公守法,看过只会定论:淮阳儒生依经论学,恪守礼制;性情宽厚的丙吉,也必会上奏,诸儒各承师说辩经,没有私心妄议。
  这就够了。
  不求朝堂夸讚,不求满朝认同。
  只求天下看清一件事:淮阳治学,守礼法,更重道义。
  窗外老槐枝叶繁茂,细碎日光落满案头。远处书舍断断续续飘来辩经之声,杜先生声调高亢,韩延寿清亮明快,间或掺著申屠从中调和的温声,日日如是。
  洧水滔滔东流,不曾止步。
  一册册经本分送潁川、汝南,一路远递帝都长安。世人有褒有贬、有疑有戒,但自此往后,天下都明白:淮阳书舍,论经书不避讳权势,谈道义不曲从君威。
  乱世守本心,盛世守礼法,君臣之交,终究凭义,不靠强权。
  风扫槐叶,簌簌作响。少年藩王独坐案前,神色安然,静静等候长安那边的风声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