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该塞基
  朱载川一手牵著还在念叨“斩妖除魔未尽全功”的嘉靖帝,一手扶著闻沁,摸回了西华门。
  守门禁军远远瞧见那道披头散髮的身影,手里长枪往地上一顿,发出“篤”的一声响,权当是行礼了。
  闻沁跟在朱载川身后,心臟砰砰直跳。她长这么大,连苏州府衙门都没进去过,此刻走在这深不见底的宫墙之间,看著两旁巍峨的宫殿和手持利刃的禁军,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三人穿过重重宫闕,来到了永寿宫门口。
  黄公公看到三人的身影,顿时喜极而泣,“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他扑到嘉靖帝面前,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可怎么交代啊!”
  嘉靖帝被他哭得心烦:“哭什么哭!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黄公公从地上爬起来,扶住嘉靖帝,“老奴已经给您备好了热水,您先沐浴更衣吧。”
  嘉靖帝被黄公公搀扶著,走进了永寿宫,走到门口时,他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那玉面桃花妖虽然暂时被打退了,但你也要多加小心,別让她有机可乘!”
  看著嘉靖帝消失了,朱载川看向一旁的闻沁:“跟我回清和殿吧。”
  闻沁木然地点了点头,跟在朱载川身后。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刚才那个老太监,叫那个疯道士“陛下”?
  陛下?哪个陛下?
  难道是当今的大明皇帝?!
  这个念头一出,闻沁只觉得眼前一黑。
  圣上乃是九五之尊,怎么会穿著一身破道袍,半夜三更跑到青楼里,还被龟奴拿著棍子打?
  可是刚才那些禁军的態度,那个老太监的恭敬……
  闻沁看向走在前面的朱载川。
  內侍们都叫他“殿下”。殿下……
  他是皇子?!
  闻沁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民女闻沁,不知殿下和陛下身份,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闻沁姑娘,不知者不罪。”朱载川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闻沁的反应如此激烈。
  “殿下……”闻沁擦了擦眼泪,“求殿下为民女做主!”
  朱载川看著她决绝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事,进殿再说吧。”
  清和殿。
  朱载川让內侍们都退下,只留下闻沁一人,“到底是什么事?”
  “殿下,民女是被逼良为娼的!而且,这件事牵涉到朝中的一位大官!工部左侍郎,严世蕃!”
  “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朱载川沉声说道。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严嵩的独子,號称“小丞相”,权势滔天,不仅贪得无厌,而且好色成性,光是妻妾就有二十七个,侍女更是不计其数。
  闻沁点了点头,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她原本是苏州府一个戏班子的花旦,三个月前,戏班子来到京城演出。严世蕃派人来请她去唱堂会,中途提出要纳她为妾,被拒绝了。严世蕃恼羞成怒,就把她卖到了醉春楼,还特意叮嘱老鴇,一定要好好调教。
  “醉春楼里还有很多姑娘,都是被严世蕃的手下拐骗或者抢来的。严世蕃玩腻了,就把她们卖了,如果有谁反抗,就会被活活打死!”
  说到这里,闻沁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殿下,一定要为民女做主啊!”
  朱载川看著闻沁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刺痛。
  但是,愤怒归愤怒,他並没有失去理智,严世蕃不是他能轻易动得了的。
  严嵩父子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就算是太子想要动严世蕃,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而且,嘉靖帝之所以纵容严嵩父子,就是因为他们能帮他搞钱,帮他制衡朝臣,只要严嵩还有用,嘉靖帝就不会轻易动他。
  朱载川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闻沁看到他的样子,哭声也停了下来:“殿下,您是不是觉得很为难?”
  朱载川坦诚道:“我不瞒你,这件事很难办。”
  “第一,虽然你说的话听起来很真实,但我不能仅凭你一面之词,就去告发一位朝廷重臣。万一这是別人设下的圈套,我就会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第二,严世蕃是严嵩的儿子,严嵩是当朝首辅,朝中大半官员都是他们的人。就算我把这件事告诉父皇,父皇也未必会为了你们几个女子,就治严世蕃的罪。”
  朱载川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但他觉得,与其给闻沁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不如让她认清现实。
  “我明白。”闻沁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是我太天真了。”
  她站起身,对著朱载川盈盈一拜:“民女不敢奢求陛下能为我们做主,只希望陛下能知道此事。也许將来有一天,陛下会惩治这个恶人。”
  朱载川看著闻沁,不由得生出一丝敬佩。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经歷了这么多磨难之后,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坚韧和理智,实在是难得。
  他点了点头:“好。我会把这件事告诉陛下。”
  “多谢殿下!”闻沁再次跪倒在地,“民女就是死,也瞑目了!”
  “快起来吧。”朱载川扶起她,“时间不早了,你也累了。福子!带闻沁姑娘去歇息。”
  “是,殿下。”福子从外面跑了进来。
  殿內只剩下朱载川一人,他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且不说闻沁的遭遇让他感到愤怒,单从政治角度考虑,扳倒严党也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如果不除掉他们,大明朝迟早会毁在他们手里。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而闻沁,或许就是他的一个重要棋子。
  次日清晨,朱载川径直做了些早膳。
  昨天晚上,他想了一夜,想要让嘉靖帝听进去他的话,首先要拉近和嘉靖帝的关係。
  而嘉靖帝常年作息顛倒,身体早就亏空了。
  他亲自做一顿营养又可口的早膳,肯定能让嘉靖帝龙顏大悦,借著这个机会,把闻沁的事情告诉嘉靖帝。
  至於昨晚他亲自“斩妖除魔”的荒唐事,自然是要烂在肚子里。
  嘉靖帝每次从痴妄状態清醒过来,对之前发生的事情都会忘得一乾二净,这是他经过多次验证得出的结论。
  朱载川让小太监们把早膳装进食盒里,朝著永寿宫走去。
  此时的永寿宫,一片寂静。
  嘉靖帝昨晚折腾了大半夜,还在睡觉。
  黄公公看到朱载川提著食盒过来:“殿下,陛下还没醒呢。”
  “我等一会儿就是了。”朱载川笑了笑,“今天特意早起做了点早膳。等父皇醒了,可以趁热吃。”
  两人在殿外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殿內才传来了动静。
  黄公公连忙进去伺候嘉靖帝起床更衣。
  又过了一会儿,嘉靖帝打著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回父皇,儿臣特意给您做了点早膳。”
  “哦?你做的?”嘉靖帝来了兴趣,“快拿进来。”
  朱载川把早膳端了出来,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飘著一层米油;蒸蛋羹滑嫩如豆腐,撒了点葱花;凉拌黄瓜清爽可口,青菜豆腐包皮薄馅大。
  嘉靖帝看著这一桌早膳,食慾大开,“好!好!”他一边吃著早膳,一边和朱载川閒聊。
  等嘉靖帝说得差不多了,朱载川才不经意开口:“对了父皇,儿臣遇到一件事。”
  “儿臣出宫走到城南醉春楼附近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女子的哭喊声。原来是几个恶奴正在逼一个良家女子接客。儿臣看不下去,就出手把那些恶奴打倒了,把那个姑娘救了出来。”
  “什么?你擅自斗殴?”嘉靖帝顿时放下了筷子,“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儿臣知错了。”朱载川做出一副认错的样子,“儿臣就是想著出去走走,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不过父皇放心,那些恶奴根本不是儿臣的对手。”
  “你一个人打倒了几个恶奴?”嘉靖帝满脸不敢相信,“这么能打?”。
  “儿臣也不知道。”朱载川早就想好了说辞,“可能是父皇的道法高深,感染了儿臣吧。”
  “哦?原来是这样!”嘉靖帝恍然大悟,“看来朕的道法果然精进了不少!连带著你也受益了!”
  他高兴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你老实告诉朕,你救了那个姑娘之后,有没有……”
  朱载川瞬间明白了嘉靖帝的意思:“儿臣什么都没做。”
  “那就好!”嘉靖帝鬆了一口气,“你可千万要记住,绝对不能破除处子之身!你离她们越远越好!”
  朱载川哭笑:“儿臣记住了,绝不靠近女色。”
  “嗯,这才对。”嘉靖帝点了点头,继续吃起了早膳。
  朱载川看著嘉靖帝吃得正香,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还有一件事,那个被儿臣救出来的姑娘,告诉儿臣,她被人逼良为娼,牵涉到工部左侍郎严世蕃。”
  “严世蕃?”嘉靖帝拿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严世蕃?”
  “是的。”朱载川一五一十地跟嘉靖帝说了一遍。
  嘉靖帝静静地听著:“这件事,朕知道了。”
  “父皇?”朱载川一愣,没想到嘉靖帝是这个反应,“那您打算怎么处置严世蕃?”
  嘉靖帝沉默,而后摇了摇头:“朕会让人警告一下严世蕃,让他以后收敛一点。”
  “好了,早膳也吃完了。朕要去炼丹了。”说完,他站起身,再也没有理会朱载川。
  朱载川站在原地,心里充满了鬱闷。
  他早就料到嘉靖帝会包庇严世蕃,但没想到嘉靖帝竟然会这么冷漠。
  这就是帝王吗?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
  朱载川嘆了一口气,心里乱糟糟的,出了皇宫,径直朝琉璃厂走去。
  他走进一家书铺,隨手拿起一本书,看了一会儿,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坐著几个读书人,正在用一种奇怪的语言交谈著。
  朱载川仔细一听,发现他们说的竟然是朝鲜语。
  朱载川站起身,走到那几个读书人面前:“几位兄台,打扰了。在下听到几位说的是朝鲜语,不知可否教在下几句?”
  那几个读书人抬起头,认出了朱载川,连忙站起身:“原来是殿下,在下朴正浩,是朝鲜使团的隨行,殿下愿意学习朝鲜语,是我们的荣幸。”
  看到是正宗的朝鲜国人,朱载川大喜过望:“原来是朴先生,失敬失敬。朴先生,你先教教我,朝鲜话里“你个狗娘养的”怎么说?”
  朴正浩和旁边几个读书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覷,“殿下,这……骂人话粗鄙不堪,学这个恐怕不太合適吧?”
  “哎,话不能这么说。”朱载川一本正经地,“学一门语言,就得学全了,哪有只学好话不学坏话的道理?这就好比读书,不能只读圣贤书,也要知道世间百態才行。”
  朴正浩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觉得也有几分歪理。
  他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到朱载川耳边,“???。”
  “该塞基,该塞基...”
  朱载川学得津津有味,跟著念了好几遍,直到发音標准了才点点头:“不错不错。好了,可以教我问候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