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退路
  过了许久。
  刘辩缓缓將手从袖袍伸出,叩在案牘之上,轻声说道:“公达,董卓野心已然无法阻挡,朕有意借他的手整顿朝堂。”
  荀攸沉默好半晌才开口说道:“陛下此招甚险,稍有不慎当万劫不復。”
  这事刘辩私下与他商討过,也分析过可行性,施行很难,而且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最重要的是这样做会死很多人。
  可世家逼得太紧,这件事本来还有迴转余地。
  原本留董卓、丁原两地外军就是有意让他们相互掣肘。同时限制西凉军野蛮式增长。
  所作的一切都在爭取时间,想要用怀柔手段分化世家。
  但关东世家太过心急,又让何氏钻了漏。
  如今西凉军出了洛阳,洛阳周边黄巾残党,之前祸乱之时逃离的残兵,他们都能蚕食。
  一旦董卓成气候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便有底气硬刚整个洛阳世家。
  此乃取祸之道,届时董卓为了爭夺更多利益、更大的权柄定然排除异己,世家首当其衝。
  除非世家服软捨去自己利益站到董卓那一边。
  这可能吗?
  天子会让他们这么容易就和董卓联盟?
  此番天子对洛阳世家起了杀心,不是逐步分化,是真的想要连根拔起。
  “不如此,可还有稳定之法。”
  刘辩有办法吗?
  他没有。
  他不够努力吗?
  也不尽然。
  但没有用,任何变数都会让他成为待宰羔羊。
  此次何氏的行为已经证明。
  荀攸沉默了,刘辩的努力他看在眼中。
  作为刘辩身边唯一能出谋划策的人,他不得不调整好心態为刘辩谋划。
  刘辩若真没了,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遇到一个对自己推心置腹甚至可以说毫无防范的主公。
  两人关係更像是朋友、知己。
  而且刘辩时常能说出一些让他也大为震撼的话语。
  之前刘辩就曾向他吐露过理想中的盛世。
  人皆有住、有食、有穿。
  天下万民人人皆可读书,位高者有德者居之。
  还有什么舟水之论。
  民为水,君为舟。
  在刘辩看来世家太强就如断水之坝,是他们强行阻碍了君与民之间的交流。
  ……以此种种。
  荀攸受益良多。
  他虽觉得很难实现,但可以看出若是刘辩执政,定然是一代明德仁慈的君王。
  眼下刘辩则露出了他狠辣的一面。
  刘辩看到荀攸沉默,出言道:“公达可熟悉孝公与商君之典故。”
  变革是要死人的,普通人是人,世家难不成就高人一等。
  虽然事实如此,但拋开事实不谈。
  世家就不是人了,世家之人就不能先行一步做个表率,先牺牲牺牲。
  荀攸深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的意思很清楚了,他们是在革鼎,革鼎自然要有人牺牲。
  同时也是在借典故告知自己,陛下可以国器私相授受,就看自己是否在意身后之名。
  商君身后名声很不好,但他確实壮大了弱秦。
  荀攸薄唇微微一抿,这件事確实是他有些畏手畏脚了。
  死尚且不惧,身后之名,何须在意!
  荀攸起身恭敬一拜,眸子中有一抹淡淡的锋芒晕开,整个人的神態都不一样了。
  “陛下,若行此事陈留王不可再留,不知陛下可有信得过之人。”
  刘辩没有接话。
  他带著荀攸向著寢宫走去,他心里倒是有一人能做成这件事。
  路上刘辩没有再和荀攸商谈细节,他知道荀攸心態变了,不再是歷史上那个守礼的谋士。
  但这种变化是好的。
  两人一路回到寢宫,刘辩於吩咐宫人摆上茶水、点心与荀攸相坐对饮。
  他端起茶水,也没有喝,就这般静静的看著手中茶水。心中盘算著用什么人比较合適。
  杨彪,不行杨彪虽然忠心大汉但绝对不会同意刘协出宫。
  这个人不能是世家中人,还必须有足够的谋略。
  曹丞相?
  想到曹操,刘辩嘴角不由微微弯了,那是他的『征西大將军』,虽然如今曹操还是个统领几百人的小校尉,但不得不承认曹操是真的有能力。
  原本刘辩是想要等到朝堂稳定了再提拔曹操,让他统兵西征。
  目前的情况铁定是指望不上了,只能提前启用了。
  刘辩抿了一口茶水,“公达,朕倒是真有一个人能用。”
  荀攸放下手中茶杯,问道:“何人?”
  “原典军校尉,曹操,曹孟德。”刘辩回答。
  如今吕布是自己阵营,董卓虽然难缠可今夜过后也许会有一段合作时间。
  歷史走向大概虽然没有改变,但细节已经变了,自然不再需要曹操献刀。
  可刘辩依然打算让曹操走原来的老路,背刺董卓也是刺。
  以曹操的谋略,想要將陈留王带出洛阳不难。
  最主要的是现在曹操还是忠心汉室。
  曹操,荀攸也知晓其人,他在洛阳可名头不小。
  许劭品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曹操的才能,在和平年间能成为一个有能力,甚至匡扶社稷的臣子;在战乱之时,能用其权术谋略,称霸一方;
  只是许劭说他的德行有所亏,为达目的可能不择手段、不受常规道德约束。
  正是许劭这句话让曹操在洛阳名声大震。
  “若是此人,想必不难,至少不会让事情败露。”
  “可还需一人,將陈留王带出宫中。”
  刘辩直勾勾地看著荀攸,没有说话。
  荀攸诧异道:“如此臣恐怕短时间不能回宫了。”
  荀攸確实是最合適的人选,如今洛阳都知道荀攸深受刘辩信任。
  两人联手做戏,想要带出陈留王不难。
  然而荀攸短期內想要回来就难了。
  刘辩揉了揉太阳穴,笑著说道:“公达,以疾病为由回潁川歇息一些时日也好,陈留王滯留洛阳,恐怕会为朕带来杀身之祸。他若消失,无论是谁也不敢轻易对朕这个汉室正统动手。”
  说著刘辩喝了口茶水,继续道:
  “哪怕董卓想要对朕不利也要思量由谁来继承正统,他与世家不同,他只有朕和陈留王可选,他若立其它刘姓之人,世家定然不认。”
  荀攸不说话,只是端坐在一旁,看著刘辩。
  刘辩拍了拍荀攸肩头,“公达不用忧心,待朕重掌权柄,自会遣人寻回公达。”
  荀攸看著刘辩一脸轻鬆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作为臣子不能保天子周全,作为好友却要在刘辩最艰难之际舍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