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只手,够了
  翔平没睡好。
  右臂的石膏压在胸口,每次翻身都像有人在拧他的骨头。
  半夜醒了三次。
  第三次醒来时,看见清水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旁边摊开的是《东京大学招生简章》,学费那一栏用红笔圈了三遍。
  三十万一年。
  翔平用左手拿起那本简章。
  纸张在黑暗里反射著微弱的光。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简章放回去。
  天花板上有条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吊灯底座。
  白鸟泽。
  牛岛诚。
  保送早稻田的队长。
  192公分,臂展惊人,出手速度快,步法稳。
  录像里那个人从不失误。
  这时系统弹出提示框。
  【宿主,要不要花积分模擬一次?】
  “多少积分?”
  【牛岛诚完整模擬,300点】
  【当前积分:856】
  翔平闭上眼。
  “不用”
  【为什么?宿主现在可是伤员状態】
  “我又不上场”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宿主,你在说笑吗?】
  “没开玩笑”
  翔平坐起来,左手摸到床头的水杯。
  水是凉的。
  “我的手废了,上去也是送分”
  “与其浪费一个位置,不如让他们五个放开打”
  【队员们的实力……】
  “我知道”
  翔平打断系统。
  早上六点。
  体育馆的灯又亮了。
  队员们到得比平时早。
  高桥脸色发白,盯著自己的手套发呆。
  松岛蹲在角落,头埋在膝盖里。
  冰室莲在做热身,但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
  福田教练站在门口抽菸。
  菸头一明一灭。
  诗织抱著木盒进来,看了眼墙上的钟。
  “六点零二分”
  她扫过全场。
  “都到齐了?”
  高桥举手。
  “队长还没来”
  话音刚落,体育馆的门被推开。
  翔平左手拎著个塑胶袋走进来。
  右臂还吊著石膏,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早啊”
  他把塑胶袋往地上一扔。
  里面滚出五个笔记本。
  “一人一本,拿著”
  冰室莲捡起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著他的名字。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冰室莲,身高179,体重68公斤,惯用手右手,起手速度中等偏上,步法稳定但缺乏变化】
  【优势:心理素质好,不容易失误,能稳住场面】
  【劣势:缺乏绝对得分能力,遇到强攻型选手容易被压制】
  【针对白鸟泽二號位选手佐藤的打法:第一招佯攻面,第二招抢小手,第三招补胴,循环三次后必出破绽】
  冰室莲的手在抖。
  高桥也拿起自己那本。
  翻开后整个人呆住。
  松岛翻到自己的,看了两眼,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
  “队长。”
  冰室莲抬起头,声音有点哑。
  “这些……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翔平走到白板前,左手拿起笔。
  “今天没时间训练了,直接说战术”
  他在白板上画了五个点。
  “白鸟泽的阵容我研究过了”
  “一號位队长牛岛诚,五號位副队长田中,剩下三个二年级生,实力都在你们之上。”
  高桥咽了口唾沫。
  “队长,那我们怎么贏?”
  “很简单”
  翔平在白板上画了个箭头。
  “避开牛岛诚”
  全场沉默。
  松岛开口。
  “你的意思是……”
  “团体赛五场,前四场我们必须贏三场。”
  翔平敲了敲白板。
  “牛岛诚一般放在第三或第五场,我们就赌他在第三场。”
  “第一场,冰室莲对佐藤。按照笔记本上的打法,拖时间,磨到佐藤失误”
  “第二场,高桥对白鸟泽的二年级生川田。这人起手慢,你速度比他快,抢面”
  “第三场,牛岛诚上场,我们放弃。”
  “第四场,松岛对田中。田中左手持刀,你用笔记本上的针对性打法”
  “第五场……”
  翔平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第五场,我上!”
  福田教练扔掉菸头。
  “翔平,你的手……”
  “我知道”
  “但如果前四场打成2:2,第五场必须有人能稳住”
  冰室莲张了张嘴。
  “可你现在连竹刀都握不稳……”
  “谁说我要握竹刀了?”
  翔平笑了。
  “我就站在那里,让对面觉得我能打,他就慌了”
  高桥瞪大眼。
  “队长,你这是……”
  “心理战”
  “白鸟泽知道我打贏了一刀斋,就算看见我吊著胳膊,心里也会发虚”
  “只要对面那个二年级生一发虚,我们就有机会”
  松岛盯著他。
  “万一对面没发虚呢?”
  翔平耸肩。
  “那就真打唄”
  “大不了再废一条胳膊”
  “你他妈疯了!”
  松岛吼出声。
  翔平转过头,直视他。
  “我没疯”
  “我只是想贏,带著你们衝击冠军”
  体育馆里没人说话了。
  诗织从木盒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
  过了几秒,她写下一行字。
  【补充记录:研究对象在生理条件极度不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用非常规手段强行推进计划】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这不是勇敢,是赌命】
  上午九点。
  东京都立体育馆。
  观眾席已经坐满了人。
  浅井优子扛著摄像机站在场边,镜头对著入口。
  柳生宗严坐在评审席,脸色铁青。
  白鸟泽的队伍先到。
  牛岛诚走在最前面。
  身高192,板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跟著四个队员,每个人腰板都挺得笔直。
  观眾席传来一阵躁动。
  “来了来了,白鸟泽!”
  “牛岛诚看起来好可怕……”
  “猜猜乌野能撑几场?”
  浅井优子把镜头对准入口另一边。
  乌野的队伍姍姍来迟。
  冰室莲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高桥、松岛,还有两个二年级生。
  福田教练走在最后,手里拎著装备袋。
  观眾席的声音停了一下。
  “咦,他们代理队长呢?”
  “不会是怕了不来了吧?”
  “笑死,就这还敢跟白鸟泽打?”
  话音刚落,体育馆的侧门被推开。
  翔平左手插在裤兜里,右臂吊著石膏,慢悠悠走进来。
  诗织跟在他身边,怀里抱著木盒。
  清水也来了,手里拎著便当盒。
  观眾席炸了。
  “他真来了!”
  “那条胳膊还吊著呢,能打吗?”
  “不会是来送分的吧……”
  柳生宗严看见翔平。
  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翔平走到场边,扫了眼白鸟泽那边。
  牛岛诚正在热身。
  “诗织。”
  “嗯?”
  “他的资料再给我念一遍”
  诗织翻开笔记本。
  “牛岛诚,192公分,89公斤,右手持刀,臂展惊人,出手速度快,步法稳,防守滴水不漏,进攻点集中在面和胴”
  “弱点呢?”
  “没找到”
  翔平笑了。
  “还真是个难缠的傢伙”
  裁判吹哨。
  “双方队伍,入场!”
  冰室莲深吸一口气,带著队员走进场地。
  白鸟泽那边,牛岛诚站在中央。
  视线扫过乌野的五个人。
  最后落在场边那个吊著胳膊的少年身上。
  他皱了皱眉。
  “第一场,冰室莲对战白鸟泽佐藤!”
  冰室莲握著竹刀走上前。
  佐藤站在对面,身高185,体格壮实,脸上带著轻蔑的笑。
  “乌野?没听说过”
  冰室莲没接话。
  脑子里全是笔记本上那些字。
  【第一招佯攻面,第二招抢小手,第三招补胴】
  裁判举旗。
  “开始!”
  佐藤直衝上来。
  竹刀劈向面门。
  冰室莲侧身,竹刀往上一挑。
  佐藤变招,压向小手。
  冰室莲后退半步。
  竹刀横扫补胴。
  啪!
  竹刀打在佐藤腰侧。
  裁判举旗。
  “一本!”
  观眾席愣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譁然声。
  “贏了?”
  “这么快?”
  佐藤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还没变过来。
  冰室莲握著竹刀,手在抖。
  他转头看向场边。
  翔平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场,高桥对川田。
  高桥按照笔记本上的打法,速战速决。
  两分钟拿下一本。
  观眾席的声音越来越大。
  “乌野……好像有点东西?”
  “他们怎么知道对手的破绽?”
  柳生宗严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盯著场边那个吊著胳膊的少年。
  那小子正拿著笔记本,左手在上面写著什么。
  裁判吹哨。
  “第三场,牛岛诚对战乌野松岛正田!”
  松岛握著竹刀走上前。
  牛岛诚站在对面。
  视线落在他身上。
  松岛知道这场只要不浪费体力,直接失败即可。
  “开始!”
  牛岛诚动了。
  他的竹刀像一道影子。
  直劈松岛面门。
  松岛格挡。
  虎口被震得发麻。
  牛岛诚没有停顿。
  第二刀紧跟著劈下来。
  啪!
  松岛的竹刀脱手。
  裁判举旗。
  “一本!”
  观眾席传来嘆息声。
  松岛佯装趴在地上,咬著牙爬起来。
  牛岛诚收刀,转身往回走。
  经过翔平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牛岛诚看了眼他胸前的石膏。
  “听说你打贏了一刀斋”
  “嗯”
  “那我很期待跟你交手”
  翔平笑了笑。
  “会有机会的”
  牛岛诚没再说话。
  走回白鸟泽那边。
  裁判吹哨。
  “第四场,松岛正田对战白鸟泽田中!”
  松岛再次上场。
  这次他没有慌。
  脑子里全是笔记本上那些针对左手持刀的打法。
  田中起手。
  松岛抢先半拍。
  竹刀直取小手。
  田中格挡,露出破绽。
  松岛补刀,打在胴上。
  裁判举旗。
  “一本!”
  观眾席炸了。
  “2:2!”
  “乌野居然追平了!”
  柳生宗严的脸彻底黑了。
  裁判看向双方队伍。
  “第五场……”
  翔平站起来。
  左手拎起竹刀。
  慢慢走向场地中央。
  观眾席的声音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条吊著石膏的右臂上。
  白鸟泽那边,牛岛诚皱起眉。
  “他真要上?”
  翔平站定。
  对面走出来一个二年级生,叫山本,身高181,体格结实。
  山本看著翔平胸前的石膏。
  犹豫了一下。
  “你……確定要打?”
  “废话”
  裁判举旗。
  “开始!”
  山本没有立刻进攻。
  他盯著翔平。
  脑子里全是关於这个人的传闻。
  打贏一刀斋。
  折断一刀斋的手腕。
  用一条胳膊,逼得人斩低头。
  山本的手心开始出汗。
  翔平站在原地。
  左手握著竹刀,右臂吊在胸前。
  他没有摆架势。
  只是站著。
  观眾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
  等翔平出手。
  等山本进攻。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山本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握著竹刀的手在抖。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山本终於忍不住了。
  他大吼一声,竹刀劈向翔平面门。
  翔平动了。
  左手握刀,往上一挑。
  啪!
  竹刀脱手。
  山本的竹刀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观眾席边缘。
  全场死寂。
  翔平收刀。
  左手握著竹刀,右臂还吊在胸前。
  “柳生新阴流,无刀取。”
  他转身往回走。
  “我只会一招,你运气不好。”
  裁判反应过来,举旗。
  “一本!乌野高中,胜!”
  观眾席炸开了。
  浅井优子的摄像机差点掉地上。
  柳生宗严坐回椅子上。
  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白鸟泽那边,牛岛诚盯著翔平的背影。
  眼神变了。
  冰室莲衝过来,想抱翔平,被他躲开。
  因刚才的发力,翔平本就虚弱的身体剧烈的咳嗽起来。
  “妈的......看来还是太勉强了,半年的虚弱期想想都头疼”
  高桥趴在地上哭。
  “贏了……我们真贏了……”
  松岛站在角落,看著手里那双新手套。
  喉结滚动了一下。
  福田教练走过来,拍了拍翔平的左肩。
  “小子……”
  他没说下去。
  翔平看向场边。
  诗织抱著木盒站在那里。
  笔记本掉在地上。
  清水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翔平走过去,用左手揉了揉清水的头髮。
  “看,哥说能贏吧。”
  清水哭得更凶了。
  诗织弯腰捡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盯著空白的纸。
  笔尖悬在上面。
  过了很久,她才写下一行字。
  【补充记录:研究对象用一只手,贏了不该贏的比赛】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收回之前的结论,他不是非理性】
  【他只是把所有变量都算进去了,包括对手的恐惧】
  翔平看见她在写,凑过去。
  “又记我?”
  诗织合上本子。
  “没有”
  “骗人”
  翔平笑了。
  “我看见了,你写对手的恐惧”
  诗织抬头看他。
  “你故意的?”
  “什么?”
  “站在那里不动,让山本自己嚇自己”
  翔平耸肩。
  “我右手废了,只能这么打”
  诗织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根本没想用那一招”
  “嗯?”
  “柳生新阴流的无刀取,你刚才用的是简化版,成功率不到三成”
  诗织说。
  “如果山本冷静一点,你会输的”
  “可他並没有冷静”
  诗织沉默了。
  她看著翔平那条吊著石膏的右臂。
  又看了看他左手握著的竹刀。
  “痴汉前辈”
  “嗯?”
  “你的手,真的还能恢復吗?”
  翔平没回答。
  他转头看向体育馆外。
  东京的天空很蓝。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不知道。”
  他说。
  “但至少今天,我还能握刀”
  观眾席那边,牛岛诚走到场边。
  他站在那里,看著乌野那群人抱在一起庆祝。
  “队长。”
  副队长田中走过来。
  “我们……输了”
  牛岛诚没说话。
  视线落在翔平身上。
  “下次。”
  牛岛诚开口。
  “下次我要跟他打。”
  田中愣了一下。
  “可他的手……”
  “会好的”
  牛岛诚说。
  “这种人,不会倒下的”
  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裁判席时,柳生宗严叫住他。
  “牛岛君”
  牛岛诚停下。
  “乌野那个桐生翔平……”
  柳生宗严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觉得他还能打多久?”
  牛岛诚看了他一眼。
  “比你想像的久”
  说完,他走了。
  柳生宗严坐在椅子上,盯著手里的记录表。
  上面写著:乌野高中3:2白鸟泽学园。
  他把笔摔在桌上。
  浅井优子扛著摄像机走过来。
  “柳生理事,请问您对今天的结果有什么看法?”
  柳生宗严抬头。
  脸色铁青。
  “无可奉告”
  “可是乌野高中……”
  “我说了,无可奉告!”
  柳生宗严站起来,摔门走了。
  浅井优子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她关掉摄像机,走向乌野那边。
  “桐生君”
  翔平回头。
  “恭喜”
  浅井优子笑著说。
  “你又创造歷史了”
  翔平摆摆手。
  “小场面”
  “小场面?”
  浅井优子拿出录音笔。
  “用一只手击败白鸟泽,这叫小场面?”
  翔平看了眼那支录音笔。
  “多少钱?”
  浅井优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十万,独家专访”
  “成交”
  翔平说。
  “不过得等我回家吃完饭,我妹做的便当太硬了,得回去喝点热汤。”
  清水在旁边脸红了。
  “哥!”
  观眾席那边,人群开始散去。
  但议论声还在继续。
  “乌野居然贏了……”
  “那个桐生翔平,真的只用了一只手”
  “他到底是什么人?”
  福田教练走过来。
  “翔平,下一场……”
  “下一场是补充赛。”
  翔平打断他。
  “对手是仙台育英或者明星学园,看今天下午的比赛结果”
  “你的手……”
  “没事”
  翔平活动了一下左手。
  “反正已经习惯用左手了”
  福田教练看著他,嘆了口气。
  “你小子……真是不要命”
  “没办法”
  “走了,回家吃饭”
  队员们跟在后面。
  一个个脸上还带著没消下去的兴奋。
  翔平站在门口,仰头看著天空。
  清水走过来,把便当盒塞进他手里。
  “哥,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翔平低头看著那个便当盒。
  “能不能別做乌梅子饭糰了?”
  “不行。”
  清水说。
  “医生说你要补营养。”
  翔平嘆气。
  “我寧愿再打一场”
  诗织走过来,也听见了这句话。
  她看了眼便当盒,又看了眼翔平。
  “根据营养学分析,乌梅子饭糰的硬度和营养价值成反比”
  清水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
  诗织认真地说。
  “你可以试著少蒸五分钟。”
  清水的脸更红了。
  翔平笑出声。
  他用左手拎著便当盒,右臂吊在胸前,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