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零点八秒与零点三秒
  第二天一早,翔平就到了体育馆,用左手从架子上抽出那把神宫寺留下的竹刀。
  刀柄胶布粗糙,虎口位置磨出的凹痕正好能卡住指根,他握住,试了试重心。
  比他习惯的重了一些。
  冰室进来时,翔平正对著空气比划,动作很慢,左手抬起来,往前递半寸,收回来,再递。
  “队长,你这是……”
  “练刀”翔平没回头“左手第一课,先学出刀”
  冰室把背包放下,走过去“你右手那会儿,出刀练了多久?”
  “三个月”
  “那左手呢?”
  “系统性训练,今天第一天”翔平把刀放下,活动了下左腕“你帮我记个数,从出刀到收刀,我要控制在零点八秒以內”
  “零点八?”冰室皱眉“神宫寺的出刀速度,录像里测过,零点六到零点六五”
  “所以我比他慢两拍”翔平说“但左手的好处是,他猜不透我什么时候出刀”
  冰室想了想“你是说,用慢打快?”
  “不是慢打快”翔平把刀换到左手,摆了个中段起手“是让他以为我快不了,结果我比他预判的还慢半拍。”
  冰室没听懂,但他已经习惯了。
  队长说的话,先记下来,以后总能明白。
  上午九点,队员们陆续到了。
  松岛进门就看见翔平在场边比划,凑过去看了两眼,“队长,你左手握刀的姿势不对啊”
  “哪不对?”
  “你虎口夹太紧了”松岛伸手比划“左手跟右手不一样,发力点在掌根,不是指头”
  翔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伤过右手,练过半年左手”松岛挠头“后来右手好了就没练了,但基本功还记得”
  “牛逼啊,行,你来教”翔平把刀递过去。
  松岛接过刀,摆了个起手式,“左手出刀,第一下要轻,別想著劈人,先想著送出去”
  “送?”
  “对,送”松岛往前递了一刀“不是砍,是送,刀尖先到,刀身跟上”
  翔平接回刀,试了一下。
  刀尖出去了,刀身却顿了半拍。
  “再来”松岛说“別急,先找感觉”
  诗织进体育馆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松岛站在场边上下左右的比划著名什么,翔平拿著竹刀一遍一遍往前送,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太极。
  她没打扰,在长椅上坐下,打开木盒,拿出笔记本。
  翔平练了大概二十分钟,左胳膊开始发酸,他把刀放下,甩了甩手腕。
  “怎么样?”冰室问。
  “感觉已经不在......”翔平皱眉“左手都不听使唤了”
  “慢慢来”松岛难得没讽刺“你右手练了多久才成?”
  “一年”
  “那左手,三个月能入门就不错了”松岛把竹刀插回架子“急也没用”
  翔平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安慰人了?”
  “我安慰你?”松岛脸一黑“我是实话实说,你那破胳膊再折腾,比赛前再废了,咱就直接弃权”
  “想让我独臂侠弃权?那多丟人”翔平坐回长椅,接过清水递来的水壶“妹,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了”清水瞪他“你练得跟入迷似的,喊你都听不见”
  “太专注了”
  “专注个头”清水把饭盒塞给他“吃,练完再练,別把自己练出毛病”
  翔平打开饭盒,里面是乌梅子饭糰和味噌汤,他捏起一个咬下去,硬得差点崩牙。
  “妹”
  “嗯?”
  “你是不是怕我没力气练左手,特意把饭糰捏这么硬?”
  “爱吃不吃”清水把诗织那份递过去“藤原前辈,你的”
  诗织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饭糰捏得很整齐,梅干放在正中间。
  “谢谢”她低声说。
  清水脸红了一下,转过身去收拾水壶,嘴硬道“不客气,反正也是顺手”
  训练正式开始后,翔平没再练左手刀。
  他让全队继续做逼步训练,自己坐在场边看。
  诗织蹲在他旁边,把笔记本摊开“城南的录像,我昨晚又看了一遍。”
  “有什么发现?”
  “神宫寺出手前,左脚尖会微微外撇”诗织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个角度“大概十五度,很隱蔽”
  “十五度?”翔平皱眉“那比藤堂的脚法还难看啊”
  “但他的右脚跟压地,跟藤堂是一个路子”诗织说“重心后拉,半秒悬空,刀才出鞘。”
  “所以关键还是那半秒”翔平点头。
  “对,但他的半秒比藤堂短”诗织翻到下一页“藤堂是零点五秒左右,神宫寺只有零点三”
  “零点三?”翔平靠回椅背“那基本不是人能反应的速度了”
  “所以你不能用常规打法”诗织合上本子“你要让他先出刀”
  “让他先出?”
  “对”诗织站起来,从兵器架上抽出竹刀“他出手前有个习惯,刀尖会往左偏两寸,那是他蓄力的动作”
  “他出刀前,右肩会往下沉半寸”诗织比划了一下“是很细微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翔平揉了揉太阳穴。
  脚法、刀尖、肩膀,三重预判,每一层都要在零点几秒內完成。
  这哪是剑道比赛,简直是人体力学考试。
  “你呢?”他忽然问“你能看出来吗?”
  诗织没答。
  “十四岁就能躲他一刀,现在呢?”翔平盯著她“你练了三年,能不能躲他第二刀?”
  诗织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没试过”
  “那就试试”翔平站起来,把竹刀递过去“下午你跟我练,你模擬神宫寺,我用左手接。”
  “你左手连基本功都没有,接得住?”诗织皱眉。
  “他出刀前的节奏,我得先適应”
  诗织看了他几秒,接过竹刀“行,下午两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福田教练背著手进来。
  老头扫了一圈,最后在翔平旁边坐下。
  “听说你要用左手上场?”
  “听说是谣言”翔平咬了口饭糰“我就练练左手,没说真要上场”
  “少跟我打马虎眼”福田哼了一声“你那右手,至少还得两周才能拆石膏,比赛就在下礼拜”
  “冰室能打”
  “冰室能打神宫寺?”福田看他“你觉得他行?”
  翔平没答。
  “你爹当年也是这德行”福田忽然说“什么都要自己扛,结果扛出事了”
  “教练,您到底认识我爸多熟?”翔平放下筷子“总说他,说一半留一半的”
  “不熟”福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见过几次,觉得他是个剑痴”
  “剑痴?”
  福田往门口走去“左手刀练好了告诉我,我给你找个对手。”
  “谁?”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福田背著手出去了。
  翔平盯著门口,半晌嘀咕了一句“这老头,比神宫寺还会装”
  下午两点,体育馆。
  诗织换上了护具,手里拿著竹刀站在场中。
  翔平也系了护具,右手石膏还吊著,左手握刀,站在她对面。
  “我出刀,你接”诗织说“不用管能不能接住,先感受节奏”
  “行”
  诗织摆了个中段,刀尖微微发颤。
  翔平盯著她的眼睛,左手握紧刀柄。
  下一秒,诗织动了。
  刀从中段斜劈出来,速度很快,翔平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竹刀擦过他左肩,带起一阵风。
  “太慢了”诗织收刀“再来”
  第二刀,翔平这次没退,他盯著诗织的右肩,看见肩膀下沉了半寸,刀才出鞘。
  他试著往前迎了半步,竹刀格在诗织刀鍔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诗织点头“继续保持”。
  第三刀,翔平已经摸到一点门道,诗织出刀前,刀尖会往左偏两寸,那是她蓄力的动作。
  他盯著那个偏移,身体提前往右挪了半步,刀尖正好从他左肋擦过。
  “你適应得挺快”诗织把刀放下。
  “废话,我脑子好使”翔平喘著气,左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你出刀比我快太多,我只能靠观察补刀”
  “观察能补多少?”
  “补不了多少,但能让你少砍我几刀”翔平把刀扔给冰室“行了,今天先到这,明天继续”
  诗织摘下面罩,走到场边,接过清水递来的毛巾擦脸。
  清水凑到翔平耳边,压低声音“哥,你刚才那个往前迎的动作,特別帅”
  “是吧?”翔平得意。
  “帅是帅,但万一没格开呢?”清水声音更低了“你右手已经废了,左手再出事怎么办?”
  “没格开就认栽唄”翔平摊手“比赛场上,哪有百分百把握的事?”
  “你就嘴硬吧”清水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收拾水壶。
  诗织走过来,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你左手,今天进步了”
  “进步多少?”
  “从零分到三分”诗织面无表情。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独特”
  “不是安慰,是实话”诗织拿起木盒“明天继续,我会把神宫寺的出手拆成三个阶段,你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练”
  “行,听你的”翔平站起来,左胳膊酸得直抖“妹,回家,我要泡澡”
  “泡什么泡,浴缸就那么大,你右手伸不进去,怎么泡?”
  “那就淋浴”
  “淋浴也行,但你右手別沾水,伤口还没好利索”清水絮絮叨叨地往外走。
  翔平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
  明天,继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