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凉透的面,热乎的审判
  车停在公寓楼下,翔平摸出钱包,左手抽钞票抽了半天,司机等得直敲方向盘。
  “不好意思,手不方便”
  “看出来了”司机接过钱,瞄了眼他吊著的右臂“小伙子,少打架,身体是自己的”
  “我这是工伤”
  楼道灯坏了一盏,翔平摸黑上楼,钥匙插了两回才对上孔。
  门一推开,灯亮著。
  清水坐在桌前,面前摆著两碗面,一碗动过,一碗没动,她手里正捏著筷子,盯著门口。
  “几点了?”
  “……”翔平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我问你几点了。”
  “九点四十。”
  “面是七点煮的”清水把没动的那碗往他面前一推“凉了,自己热去”
  翔平脱了鞋进来,左手撑著桌沿坐下,面確实凉透了,汤麵上结了层薄油皮。
  “今天又有事?”清水的语气太不太好。
  “训练完,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能让你晚两个半小时?”
  翔平张嘴想编,对上妹的眼睛,话又被咽了回去。
  骗她,迟早穿帮,到时候知道了更麻烦。
  “被黑岛家的人套麻袋了”他索性实话实说。
  清水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又?!”
  “这回没动手,就问了几句话”翔平把凉麵端起来,闻了闻,懒得热面了,乾脆就著凉汤吃“问我爸的事,问那本谱子,聊完就放我回来了”
  “那个黑岛家的女的也在?”
  翔平嚼面的动作慢了半拍。
  “在”
  “她又干嘛了?”
  “没干嘛”翔平把脸埋进碗里“坐在对面问话而已”
  清水盯著他后脑勺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他左臂的袖子往上一擼。
  “你干嘛!”
  “看你有没有伤”清水检查了一圈,没找著新伤,又凑近闻了闻“……你身上有股香味。”
  翔平眉头一拧。
  “仓库味儿,霉的”
  “不是霉味,是那种……女人喷的香水味”清水皱起鼻子,小虎牙咬住下唇“桐生翔平,你老实交代,你跟那个黑岛家的女人,是不是有什么?”
  “能有什么”翔平把碗一放“那女的老拿麻袋套我,问完话就把我撵出来了,我巴不得离她八条街,香味是她屋里熏的香,跟我半毛钱关係没有”
  “熏到你身上了?”
  “仓库小,没法子”翔平把凉麵推开“我跟你说清楚,黑岛那一家子,对我没一个安好心的,我躲都来不及,沾什么曖昧啊”
  清水眯著眼打量他半天,没挑出破绽,鼻子里哼了一声。
  “算你暂时过关”她站起来,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走,背影还气鼓鼓的“可最近也是邪门,前面一个抱木刀的剑痴天天贴著你练剑,现在又来个套麻袋的盯著你,桐生翔平,你手都废了,怎么还成了开后宫的?”
  “什么后宫”翔平跟到厨房门口“诗织是陪练,黑岛是问事情,我招谁惹谁了”
  “问话问到身上满是香水味?”清水把碗往水池里一扔,水龙头开得哗响,盖过了她后半句。
  翔平靠在门框上,没敢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水声小了,清水背对著他,手在水里搓碗。
  “哥”
  “嗯?”
  “那个爸的事……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翔平没立刻答。
  小泉枫交代过,別跟清水说,这丫头心思重,知道了可能睡不好。
  “没什么,老一辈的破事,跟咱俩没关係”
  “你每次都说没关係的时候,就是有关係”清水关了水龙头,回过头,手上还滴著水“妈当年说他死了,我们去扫过墓的。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提他……他是不是没死?”
  翔平看著妹妹,她比他小两岁,立墓碑那年她才八九岁,记忆里父亲是个连脸都模糊的影子。
  她攥著抹布,指节因为用力有点白,等著他的回答。
  “清水”
  “你说”
  “就算他没死,跟我们也没关係了”翔平儘量把语气放平“他扔下我们这么多年,现在算个外人。咱俩过咱俩的,比赛打完,奖学金到手,这才是正事。”
  清水看著他,眼眶有点红,没掉下来,她吸了鼻子,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
  “那你別老瞒著我”
  “好”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知道”翔平揉了揉她的头,这回清水没躲“早点睡,明天我得早起练刀”
  “练废了才好”清水嘴上嫌弃,转身从冰箱里摸出个鸡蛋“明天早上给你臥个荷包蛋补补,左手抖成那样还想打城南。”
  翔平笑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到了体育馆。
  小泉枫已经在了,今天连福田都来了,老头背著手站在场边,看翔平进门,鼻子里哼了一声。
  “昨晚又被黑岛家请去喝茶了?”
  翔平脚步一顿。
  “……您怎么也知道?”
  “东京就这么大”福田走到兵器架前,拿起神宫寺留下的那把竹刀掂了掂“黑岛宗司这人,年轻时跟你爹打过照面他要查你,那是衝著你爹去的不是衝著你”
  “所以我就是个传话筒”
  “福田教练,您也別跟黑岛那帮人一样,说一半留一半”他盯著教练“我爹当年到底跟神宫寺家、黑岛家有什么过节,那本谱子又是个什么东西,您今天给我说清楚,我才知道下回再被套麻袋该怎么应付”
  福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料到他会顶这一句。
  “有点长进了,知道自己问了”福田把竹刀往架子上一放“谱子是三十年前的东西,你爹学会了里面的招式,然后自创了一套出刀的路数加在了谱子后边。这套路数,黑岛想要,神宫寺也想要。你爹当年把它藏起来了,藏完人就没了,至今杳无音信”
  “藏哪了?”
  “要是知道,我们这帮老的早挖出来了”福田背著手“线索断在你爹手上,现在唯一的线索是你”
  “凭什么是我”
  “凭你姓桐生,凭你手里这把刀还接得住”小泉枫接话,从布袋里抽出木刀,往翔平手里一塞“这盘棋上,你是唯一还在动的子”
  翔平握著木刀,没再吭声,可这回他心里有了根线头。
  上午的训练加了码。
  小泉枫让他闭眼出刀,靠声音判断方向,连出三十刀,她又让诗织上场模擬神宫寺的节奏,把出刀拆成三段,肩沉、刀偏、脚垫,一段段餵给翔平看。
  练到第十几轮,翔平左手忽然顺了。
  诗织那刀斜劈下来,他没退,左脚往前蹭半寸,木刀贴著对方刀背送出去,正好卡在诗织刀鍔上。
  脆响一声。
  诗织收刀,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这一下,对味了”
  “废话,也不看看我是谁”翔平喘著气,左胳膊抖个不停“不过咱能不能歇会儿”
  小泉枫在旁边点点头。
  “接得住诗织这一刀,离接神宫寺,还差一半”
  “一半?”
  “她出刀零点七,神宫寺零点六”小泉枫把木刀收回布袋“那零点一秒,就是你的命门”
  翔平坐在长椅上灌水,福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老头难得没损他。
  “你左手这几天,进步比我想的要快”
  “您这是夸我?”
  “別得意”福田盯著场中“神宫寺那刀,零点六秒里头藏著杀气,你接的是诗织的形,不是神宫寺的意,形好学,意难防”
  “意是啥?”
  “他出刀的时候,是真想让你倒下”福田站起来,背著手往门口走“你接诗织的刀,知道她会收力,接神宫寺的刀,你得做好他不收力的准备。”
  翔平捏著水壶,没说话。
  “你爹当年也接过一刀不收力的”
  “谁的?”
  “你接住神宫寺那一刀,自然就知道了”老头背著手出去了。
  翔平盯著那扇门,半晌嘀咕了一句。
  “合著还得我自己感悟出来”
  诗织走过来,把毛巾搭在他肩上。
  “他说的那一刀,可能就是神宫寺家的人”
  翔平抬头看她“你怎么也往这上头想?”
  “我爷爷的日记,凡是写到神宫寺,后面都被撕了一页”诗织抱著木盒坐下“撕日记的人,怕的就是......”
  “怕什么?”
  “怕这些连起来,能拼出三十年前那本谱子,到底落在谁手里”
  场那头,松岛和高桥已经开始逼步训练,脚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又响起来。
  冰室拎著新借来的录像带进门,朝这边喊。
  “队长,城南最近三场的带子借到了!神宫寺单人镜头,看得清楚!”
  翔平站起来,左胳膊用力甩了甩。
  “放,从他最后一刀开始放”
  距离城南那场,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