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雾锁竹林困兽斗
  夜色如墨,山道两侧群峦叠起,偶有夜鸟惊起,扑簌簌掠过林梢,纪微明脚踩清风,拖出一道淡青残影,在山道间极掠,在他之后,还有道身影,紧追不放。
  “哼,你这狡猾的小子,我倒要看看,你能够跑到哪去?”
  王浩追了半晌,那道清风符拽出的青色残影始终在自己数十丈之前,心中的那股急躁如同身上的丁火般,越烧越旺,眼中一片赤红,仅余的那点理智逐渐被丁火燃烧,不知何时殆尽。
  他同纪微明一样,也是从世俗中摸爬滚打上来的弟子,財力有限,天资更是有限,悟不得上玄妙法,参不透至玄妙道,炼形圆满已是拼尽全力才堪堪够到的极限。
  他从前也做过仙人梦,立志寻仙问道,不远千里拜入苍梧观,可天资平庸,修行缓慢,熬到年岁渐长,便被师门以“年龄过大,不堪造就”为由逐了出来。
  后来辗转流离,为了在苍梧观求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四下打点,舍了不知多少脸面,才求来聚宝阁这一执事之位,虽说不算风光,但胜在安稳,想著凭此寄余生便是了。
  但没了,全没了。
  他心下知道此事怨不得纪微明,但赵蓄不敢恨,聚宝阁不敢恨,那么该恨谁?这股气,总要使出来的。
  一念及此,他掐了个法诀,隨即脚下猛地燃起一团火焰,吞吐不定,每一步踏出时有火焰在足底炸开,两人的距离在火焰的明灭中不断拉近。
  这术法名为“滔火步”,是他早年间在散摊上淘来的下品残篇,原版便只有半卷,弊端极大,每催动一次经脉便有灼烧之感。
  他买不起完整的术法,只能自己琢磨著补全,又嫌原名粗陋,少了些许仙意,便给添了“天罡”二字,唤作“天罡滔火步”。
  这老鬼干什么了,速度怎就忽的提上来了?
  纪微明也感知到了两人的距离在不断缩短,回头望去,目光盯著他脚下的火焰,几行小字浮出:
  【下品术法·滔火步】
  【丁火入脑·神智有失】
  【灵力消耗过半】
  【焰蚀经脉】
  纪微明心下一沉,这样下去自己赶不到水境峰便被追上了,而且符籙也快坚持不了多久,须得想些其他法子了,他心念急转,將这方地域的山川地势形在脑海中勾勒出来,水境峰,千岔路,曦月湖,迷障林……
  迷障林?
  似冷水泼面,將他脑中散乱的思绪猛地浇定,老鬼头上的词条犹在眼前,【灵力消耗过半】,【焰蚀经脉】,【灵智散失】,再加上迷障林的特性,一个疯狂的计划诞生,他要杀了王浩。
  在自己前方有一迷障林,林中瘴雾瀰漫,有障目之能,且多生怪石奇竹,气根垂掛如帘,层层堆叠却又彼此交错,岔路如蛛网密布,一旦深入便方向难辨,是个天然的迷宫,也是老鬼到伏诛之地,只是在那之前,自己还有事要做。
  纪微明倏忽回头,对著身后不断追赶自己的身影喝道:
  “老鬼,你丟了差事,怨我?怎么不怨你自己,修行修行不行,做人做人不行,鉴宝看走眼,得罪人还被赶,连给那管事当狗,人都不稀罕,活成这副模样,还有脸提剑来追我?心量不过针尖大,脾气倒比蛤蟆大,一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你…你怎敢…哇呀呀……”
  王浩怒极攻心,灵智在这番嘲弄下尽失,周身火焰猛涨数丈,加速运转那天罡滔火步,身形化作一道遁光。
  纪微明见他如此气急,又瞥见那“灵智尽失”四字浮现,心中不惊反定,便知先前自己的嘲弄起了效果,他要得就是这般。
  一个炼形圆满的修士,哪怕神智癲狂,气急攻心,也不会在深夜里失智莽撞得进入一个不知跟脚的地方去追杀一个不知藏在哪的敌人,但疯子会。
  纪微明加速催动踏风符,脚底生风,符籙上的绿色纹路终於不堪重负,开始断裂开来,化作不少点点萤光,这夜色之中拖曳出一道浅绿的尾跡。
  这道符籙终究是快耗尽了,但无妨,迷障林的身影便在眼前了,纪微明身形一纵,跃入了那片白色的迷障之中。
  隨后赶来的王浩望著眼前的白雾,一只脚正欲踏出,隨后身形一顿,目光有了几分清明,下一刻纪微明的嘲弄,被赵蓄当眾羞辱,丟失的差事一併涌上心头……
  那丝清明隨之不见,他目光一厉,悬在半空的那只脚狠狠踏下,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紫火线,猛地冲入那片翻涌的白雾之中。
  “你別以为你逃到这便是逃出生天了,我告诉你,你走不掉的。”
  …
  纪微明已行至一片竹林深处,这里的竹子皆有碗口粗细,节节向上,笔直插入灰白的瘴雾之中,看不见梢头。
  到了此处,他反倒不急了,此地竹密障浓,乘虹飞行则目不能及,落地则地势诡譎,自己也可趁机周旋。
  再者,白雾障目,於那老鬼是绝路,於他而言却是天然屏障,他只需意念稍动,便可窥尽雾中词条,王浩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皆在眼底。
  接下来,只需干扰他,不能让他有喘息之机,不能让他恢復灵力。
  “老鬼,要我说你还修什么丁火大道,不若换条路走,修狗道罢,你给赵管事当狗当了大半辈子,他不要你了,你不敢朝他齜牙,反倒追著我一个记名弟子狂咬,你这狗当得,欺软怕硬,惹人耻笑耳。”
  纪微明將真炁压入喉间,所道之言清列穿云,在迷障林中层层盪开,竹壁反射,瘴雾阻隔,那话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似极天之上来,却又像地底深处吐出。
  每一个字都稳稳送入王浩耳中,却偏叫他辨不清来处。
  “狡猾的小子……”
  王浩周身火焰猛地一盛,青紫焰火將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他嘶吼著挥剑乱劈,剑气裹挟著热浪向四面八方盪开,所过之处竹断雾散,硬生生被他劈出了一片焦土。
  “哈哈哈,原是这般,原是这般!”他持剑站在那片焦土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神色癲狂,“这雾能障眼,我除了便是,待我將这些碍眼的白雾统统劈尽,看你还往哪躲!”
  “你不是能说会道吗?我待会便把你的嘴割下来,让你说,让你说!”
  他狂笑著,又是一剑横扫,大片雾气被撕开,竹林间又多了一片焦黑的空地,照这个速度,他確实能在灵力耗尽前清出一片足够开阔的战场,而一旦失去瘴雾的掩护,纪微明將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