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1章:人在巴黎,跑街求生
  噼啪!噼啪!噼啪!
  巴士底中心,七月圆柱前,法兰西前国王路易·菲利普的橡木鎏金王座正在熊熊燃烧。
  其靠背鎏金处有用木炭书写的一行小字:
  “paris au peuple de leurope: liberté,égalité, fraternité. 24 février 1848。”
  (巴黎人民致全欧洲:自由,平等,博爱。1848年2月24日。)
  王座周围,工人、学生、小店主、小市民、国民自卫军等数千人见证著这改天换地的一幕,各个面露喜色。
  轰隆!
  这时,油火蔓延,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王座。
  人群中爆发出一道道欢呼声。
  戴著黑色贝雷帽的人们开始挥动代表法兰西的三色旗,身穿蓝色粗布衫的工人们立即响应,扯著喉咙唱起马赛曲……
  三日前,他们还只是想表达对首相基佐执政的不满。
  哪曾想,隔日就升级成了街垒战斗。
  然后,首相下台,国王出逃,这个掌控在一眾金融贵族手中近十八年的奥尔良王朝(七月王朝)轰然倒塌。
  这一刻。
  自詡站在世界中心,集优雅、文明、时尚、自由、自恋於一身的巴黎人民,向全世界郑重宣告:他们又成功了!
  ……
  这时,一个昏睡在外围煤气灯灯杆下的青年突然睁开眼睛。
  他身材高瘦,眼眸呈琥珀色,顶著一头茂密、凌乱的栗棕色捲髮。
  “我……我……我叫莱昂·杜邦?来自法兰西南部普罗旺斯乡下的一个孤儿?如今是一名刚满十八岁的街头通讯员?”
  莱昂·杜邦缓缓站起身,下意识將腰间破旧帆布包內快要掉出的报纸朝里面塞了塞。
  所谓街头通讯员,即靠著跑街採集新闻,然后向不同报社供稿兼卖报的底层消息贩子。
  当下,小型报社都还养不起专属通讯员(即记者)。
  街头通讯员都是无单位、无底薪、按稿计酬的临时日/周结工。
  从业者几乎都是年轻的穷学生、外省流民、落魄文艺青年、教会学徒等。
  他们每天工作12到16个小时,四处奔走,搜集信息,全月无休,但收入很低且不稳定,一日三餐的主食基本都是那种又粗又硬、掺著糠皮豆壳的劣质黑麵包。
  ……
  三日前。
  擅於跑街的莱昂·杜邦被《夏里瓦里报》的资深编辑埃蒂安?迪布瓦看中,得到一份美差。
  后者承诺,他只要能將巴黎的前沿快讯第一时间专供於《夏里瓦里报》,每条快讯可拿到1法郎(100生丁)稿酬。
  1法郎,可以买1公斤白麵包,或3公斤黑麵包,或5公斤土豆,或10份廉价日报,或照顾两次失足女工的兼职生意。
  要知,街头常规快讯(短讯)的市价都是每条20生丁左右。
  稿酬疯涨五倍。
  对於穷困潦倒的莱昂来讲,这无疑是天上掉馅饼。
  於是乎,不愿回普罗旺斯乡下种土豆的他,连续三日,不眠不休,穿梭於枪林弹雨中,足足为《夏力瓦里报》提供了六十五条快讯。
  条条都是前沿信息,条条都是第一时间的热点。
  內容涉及:火灾、街垒战、军队行动、首相下台、国王出逃等。
  半个小时前,他来到巴士底准备记录焚烧王座之事。
  然后因过度劳累而猝死在灯杆下。
  醒来时,身体已换了一个熬夜写新闻传播学博士论文而猝死的东方灵魂。
  莱昂·杜邦將脑海中的两抹记忆完全吸收后,轻吐一口浊气,渐渐適应了目前这个身份。
  他对法国当下这段歷史有过一定了解。
  他很欣赏革命老区巴黎人民这种动不动就起义,发动街垒战、甚至敢於將国王送上断头台的勇气。
  但这次,没有理念支撑、没有组织制度。
  赶走国王,也不过只是废除了奥尔良王朝这个剥削法国国民財富股份公司的法人而已。
  剩下的股东们(银行家、交易所大王、铁路大王、大矿山主、大森林主等)没有丝毫损失,果实最后还是会被他们窃取。
  此刻的莱昂·杜邦有些兴奋。
  一方面是他拥有著一副不止一个人说过“如果你愿意出卖色相,每天都能吃上鹅肝、松露与烤小牛肉”的好皮囊。
  另一方面是他铭记著前世脑海中所学到的新闻传播学方面的知识。
  一名新闻传播学博士,在后世的东方大国不吃香,但在如今的巴黎却是如鱼得水。
  目前的法兰西已进入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后期。
  蒸汽机轰轰作响,但还没有电视、电话、网际网路,电报更是仅能被政府与少数金融贵族使用。
  报业作为天下人了解天下大事的眼睛与耳朵,乃是目前最时髦、最赚钱、最有前景的行业。
  莱昂·杜邦还知晓接下来巴黎的六月会发生什么,知晓接下来会有一个也叫做“拿破崙”的男人接管法兰西……
  他对未来充满期待。
  ……
  片刻后,莱昂·杜邦朝著位於巴黎二区的克罗伊桑街16號走去。
  那里是《夏力瓦里报》报馆所在地。
  他准备去领取一下这三日来的快讯稿酬。
  六十五条快讯,就是65法郎。
  莱昂·杜邦平时一个月的收入也就在40到50法郎之间,且还是在兼职卖报的基础上。
  这三日能赚比往昔一个月还要多的钱,完全是因最近的新闻较多。
  这种日子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是冒著生命危险换来的。
  他早已规划好。
  待拿到钱,先吃上一顿馋了许久的燉碎牛肉套餐。
  然后再买上一升不兑水的葡萄酒,去公共澡堂洗个热水澡,买一件粗羊毛呢的短夹克。
  如果有价值10法郎左右、品相尚可的二手怀表,他也准备咬咬牙买一块。
  ……
  莱昂·杜邦迈著两条大长腿,步履飞快。
  因长期跑街找新闻,他已不习惯慢慢走路。
  巴黎的街道都非常狭窄,大多宽不足三米,街巷里隨处可见街垒战留下的杂物。
  墙壁上还残留有撰写著“要麵包!要工作!要自由!”的大字宣传报。
  当下出行与运货,人们都还依赖马车,故而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马粪味。
  走在路上,稍不留神,就可能踩到马粪。
  这时,莱昂·杜邦朝著不远处瞥了一眼,然后继续疾步向前。
  他瞥见的是一条又脏又臭又黑又浑的河流。
  这条河叫做塞纳河,巴黎人的母亲河。
  其自东南向西北穿城而过,將巴黎十二个区分成两半,即北岸与南岸。
  北岸又叫右岸,生活的多是贵族、银行家、官员。
  南岸又叫左岸,生活的多是学生、学者、工人。
  因当下的巴黎还没有下水道,故而粪便、脏水、各种生活垃圾都会排入这条河。
  此刻,在塞纳河左岸喝杯咖啡。
  爽酸程度不亚於在阿三的恆河旁喝一杯洗手水饮料,且大概率会碰上在河畔撒尿的人。
  毕竟,在河畔方便,確实很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