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铁轨旁的异乡人
  蒸汽列车从晨雾里衝出来。
  铁轨先震动,车轮隨后压过轨道。煤烟被风推开,车厢窗户一格格掠过。
  路明非摔在碎石上,肩膀和膝盖同时传来钝痛。他往旁边滚了两圈,半边身体粘著湿泥,过了好一会儿才撑住地面。耳朵里全是轰鸣,震得骨头髮麻。
  他闭著眼,脑子里先冒出一句话。
  这什么鬼地方?日本地铁升级成蒸汽朋克副本了?
  下一秒,日本事件后的记忆压了回来。
  东京的雨夜还在他脑子里。绘梨衣死了,白王和赫尔佐格都没真正结束。龙血在身体里翻滚,路鸣泽的契约也还在。三次交易之后,他知道自己早就不是完整的人。
  他最后的念头並不体面。那一刻,他只是累到撑不住,不想再待在那里了。他想脱身,想离开那条总要有人死、总要他拿命换结果的路。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他。
  出现的不是路鸣泽,而是一座黑色王座。王座后倒悬著龙骨,下方乾涸的血海中没有波纹,王座前有影子伏在台阶下,看不见脸。
  路明非没有坐上去。他只是站在台阶前,鞋底还沾著泥。
  王座回应的是那逃离的念头。那股力量把他从原来的命运链条里推出去。
  然后他摔在了这里。
  路明非咳了一声,撑著地面坐起来。外套边缘有干掉的血跡,裤腿被划开,膝盖一片青紫。身体里的热度还没退,血管一阵阵发烫。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和钱包都在,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那张纸没有字,可他一看见它,就想到绘梨衣低头写字的样子。
  路明非试图按亮手机,屏幕没有反应。又试了一次,还是黑屏。长按电源键后,一个电量耗尽的標誌闪了一下。路明非苦笑著想到,至少现代文明在离他而去之前,还提醒了电量不足。
  钱包里的人民幣和卡都在,但远处那辆还没完全消失的蒸汽列车发出阵阵汽笛声,像是在提醒他,两边不属於同一个货幣系统。
  “这要是能花出去,我当场给售货员磕一个。”路明非哑著嗓子说。
  强忍著肉体上的痛苦,路明非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直到这时,路明非才发现不远处有人正盯著他。
  那是一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对方就站在那,手里拿著一根短棍,正皱眉看著他,嘴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路明非没听懂。
  那门语言不属於英语、日语,也不是他在卡塞尔听过的任何一种能勉强猜意思的语言。发音很硬,词与词之间很难分清。
  路明非举起双手。这个动作全世界应该通用,至少代表他没恶意,也不想挨打。
  “那个,我迷路了。”他说。巡警的眉头皱得更深。路明非换成英语:“i am lost. do you speak english?”对方依旧看著他,眼神更警惕。
  路明非心里一沉。
  完了。
  穿越第一关,语言不通。
  巡警又说了几句,语气明显变得不客气。他先看路明非的衣服和伤口,又看向铁轨。路明非能猜到对方大概在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可能在索要身份证明。
  他很想回答:大哥,我也想知道。
  但他说出来只会变成另一串对方听不懂的话。
  这时,路明非注意到更远处还有几个人在看他。他们和巡警没有关係,穿著旧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站在一盏还没熄的煤气灯旁边。他们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在打量他的衣服、伤口和脸。这种眼神他很熟悉,卡塞尔的人看怪物时也差不多。
  巡警朝他走近一步,路明非本能地后退。脚下碎石一滑,他差点摔倒。身体却比脑子反应更快,右脚一撑,整个人稳住了。这个动作快得不像普通高中生,倒是有几分配得上他作为s级的身份了。
  路明非忽然觉得眼睛发热。他感觉瞳孔深处亮了一下,赶紧低头,可已经晚了。
  巡警愣了一下,远处那几个人的眼神也变了。
  气氛立刻坏起来。
  巡警握紧短棍,嘴里说出更急促的话。路明非只听懂情绪,听不懂內容。那情绪大概是“站住”“別动”“你是什么人”。
  路明非也想站住。问题是远处那几个人已经开始朝这边移动。他们看巡警时没有多少敬畏,注意力一直落在路明非身上。他们想把他从官方视线里弄走。
  路明非向后一躲。“我真不是坏人。”他说。巡警听不懂。“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对方还是听不懂。“我靠,这开局也太不友好了吧。”这句当然更听不懂。
  他转身就跑。
  这个选择很糟糕。一个浑身是伤又语言不通的人,刚被巡警盘问就逃,等於把“我有问题”写在背上。但留在原地,他要么被巡警抓走,要么被那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人盯死。
  他沿著铁轨旁的小路衝出去,脚下碎石乱响。冷风灌进肺里,带著煤灰味,刺得喉咙发疼。
  跑了几十米后,路明非发现自己没有想像中那么虚弱。身体很热,伤口也很痛,可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身后巡警的喊叫声很快就消失在耳畔。
  前方是一条通向城市边缘的小路,路边是低矮砖墙、铁柵栏和煤渣堆,远处烟囱立在雾里。贝克兰德这个名字他还不知道,但这座城市已经告诉他:这里不欢迎迷路的人。以及更严重的是,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傢伙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跟到了他的身后。
  路明非急忙拐进一条窄巷,很细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那是一串他听不懂却又熟悉的低语。
  龙文?
  路明非头皮一紧。
  声音只响了一瞬就消失。他抬起头,看见巷口外站著一个戴旧帽子的男人。男人袖口露出一点奇怪符號,轮廓像眼睛,也像一扇扭曲的门。那人没有急著靠近,只是看著路明非的脸、伤口,还有他眼里没完全褪去的金色。
  然后,男人笑了一下。
  路明非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刚被盯上。也许从他摔在铁轨旁的那一刻起,这座城市里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就已经闻到了他的味道。
  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身后也传来脚步声。路明非站在巷子中间,前后都有人。口袋里的手机彻底黑屏,钱包里的人民幣派不上用场。他忽然很想回家,可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在能隨便回头的地方了。
  巷口的男人抬起手,用类似龙文的语言低声说了句什么。路明非听不懂,但他脑海里黑色王座深处发出了阵阵迴响。那层声音断断续续,只让他听清了几个词:异乡人,门,血。
  路明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黄金瞳在贝克兰德的煤气灯下亮了一瞬。
  他知道,穿越后的第一天,自己可能要被绑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