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写下真名
  空纸被推到路明非面前时,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
  克莱恩没有催他,只把银制小刀放在手边,目光从纸面移到路明非的手指,又扫过病床旁的奥利弗·格雷。
  伊芙琳站在病床旁,一只手按著奥利弗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著体温计。她听不懂“龙文”“真名”这些词,可她看得出这张纸现在关係到两个病人的状態:
  一个躺在床上,快要忘记自己是谁;另一个站在桌前,正准备確认自己是谁。
  克莱恩的语气很稳,却比平时更谨慎:“用龙文写出你自己的名字。记住,现在是你在操控它,不是让它替你回答。”
  路明非低头看著纸,嘴角扯了一下:“说得好像我能控制它一样。”
  “所以才要先写你的名字。”克莱恩看著他,神情没有鬆动,“名字不是没有意义的头衔。它是把人和怪物分开的边界。”
  路明非把钢笔握紧了一点,他的名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这个名字不像楚子航那样像武侠男主,也不像愷撒那样自带灯光和背景音乐。它只是一个会在网吧通宵、考试前临时抱佛脚、被婶婶念叨生活费的衰仔的名字。
  可现在,他连把这三个字写出来都要小心翼翼。
  笔尖落下,第一笔刚成形,纸面就猛地皱起。黑色火焰从笔画边缘窜出,直接把整张纸烧出一个洞。那洞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烧穿,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现实里挖掉。
  克莱恩眼神一沉,立刻用小刀挑开纸张,铜便士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临时边界压住了扩散的黑痕。
  路明非鬆开笔,手指僵在半空,脸色都有些发白:“这就失败了?”
  克莱恩看著残纸,眉头皱得很浅:“你写出的不是你的名字。你被力量裹挟著写出了不明含义的东西。”
  “听起来比考试零分还糟糕。”路明非试著开玩笑,声音却没有平时那么轻鬆。
  奥利弗在病床上低低呻吟,喉咙里又挤出“门后有救赎”的残句。
  伊芙琳立刻按住他,继续念他的名字,神情已经带著几分不知所措的无力。路明非看著那张烧穿的纸,第一次失败並不意外。但刚刚纸被烧穿时,他心里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轻鬆。好像只要继续扩大那个洞,自己就可以彻底逃避。毕竟,逃走总是比承担容易得多。
  克莱恩换了一张纸,动作很轻:“第二次。不要急著用力,先想清楚这个名字属於谁。”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黑色王座、体內流动的龙血、日本那场雨后留下的空洞,还有路鸣泽笑著叫他哥哥时的语气,一起压进他的手腕。笔尖再次落下,龙文顺利展开。冷硬的笔画在纸上慢慢显现,比第一次完整。
  可纸虽然没有燃烧,但路明非看见一个词在脑中成形:黑王继承者。
  他手背下方的鳞纹浮了出来,黄金色在眼底压不住地亮起。病床上的奥利弗停止挣扎,伊芙琳的动作也短暂僵住,房间里的所有生命都像被某个更高的命令扼住了呼吸。
  克莱恩立刻出声:“停。”
  路明非停住,钢笔尖离纸只差一点。克莱恩按住那张纸,语气依旧稳定,但眼神已经变得很严肃:“这仍然不是你的名字。”
  “可是它很像答案。”路明非看著纸上的龙文,声音低了下去。
  “它是王座给你的答案。”克莱恩没有移开视线,“它把你定义成继承者,定义成力量的一部分。可名字不应该只是用来证明你是谁的吗?”
  路明非没有接话。伊芙琳看出两人的表情不对,皱眉问了一句鲁恩语。克莱恩转头翻译:“她问,你刚才写了什么。”
  路明非抬了抬眉,努力让语气恢復一点:“一个听起来很欠揍的称號。”
  克莱恩简单解释了“黑王继承者”的意思。
  伊芙琳听完,脸色没有因为“王”这个词变得敬畏。她只是皱眉,把路明非的病歷翻到欠费页,用笔尖点了点姓名栏,又点了点下面的帐目。
  克莱恩轻咳一声:“她说,病歷上总得写一个能付钱的名字,不能写『黑王继承者欠款』。”
  路明非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虽说是苦笑,並且甚至有点哑,但房间里的冷意確实退开了一点。
  一些画面陆续冒了出来。叔叔家的摺叠床,网吧屏幕右下角跳出的余额不足,卡塞尔录取通知书带来的荒唐命运,绘梨衣在纸上写给他的字,还有义诊所帐本上那串不熟悉的 lu mingfei。
  这些东西都不够伟大,可它们加在一起,就构成了现在的路明非。
  路明非把第二张纸推到一边,手指还有点抖,语气却稳了些:“再来一次。”
  克莱恩看了眼灵摆,黄水晶没有剧烈摆动。伊芙琳重新量了他的体温,確认没有继续升高,才点头。
  第三张纸铺开时,路明非深呼一口气,让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路明非低下头,直接落笔。笔画慢慢地在纸上成形,只留下一个平凡的名字:路明非。
  冷水没有震动,煤气灯也没有晃。只有奥利弗的低语在病床上停顿了一下,像被什么温和的东西从疯狂祷词里拉回半步。
  伊芙琳立刻低声念:“奥利弗·格雷。”
  这一次,病人的嘴唇跟著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路明非还是听到了那个被拖回来的名字:奥利弗·格雷。
  克莱恩看向那张纸,神情终於放鬆了一点:“这才是名字。”
  路明非看著纸上的龙文,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小心地把笔放下,声音也跟著压低:“老克,这张能不能別封存?我觉得它比身份证好用。”
  克莱恩还没来得及回答,伊芙琳便先一步拿走纸张,小心地夹进一页乾净病歷纸里,又在外面一笔一划地写下路明非暂时看不懂的鲁恩语备註。
  克莱恩看了一眼,翻译道:“她写的是,重要病歷附件,损坏照价赔偿。”
  路明非低头看著那张被夹好的纸,过了几秒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自己好像真的在贝克兰德留下了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