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义诊所的跑腿
  清晨的义诊所比昨晚安静得多。
  煤气灯还没完全熄下去,窗外的天色却已经发白。街上的车轮声,隔著一层薄雾传进来,听上去沉闷而迟缓。
  伊芙琳把一张折好的纸推到路明非面前,又把几枚便士压在最上面,手指顺势点了点帐本上的空白页。
  “去东区药店。”她说,“绷带、退烧药,还有一小瓶消毒酒精。每一样都不能漏。”
  那一长串鲁恩语落进路明非耳朵里,虽然他只听懂了“东区药店”这几个字,但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被派去跑腿了。
  他低头看了眼纸上的字。那显然是一张购物清单,只是他还看不懂上面具体写了什么。不过这点烦恼算不了什么,只要到了药店把纸给店员看看,然后照著买就行。
  他看了看那几枚硬幣,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不就是新手村的跑腿任务吗?”
  路明非把外套拉紧,接过纸条和零钱,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旁边的病歷夹。昨晚写下的真名还夹在里面,纸页边缘压得很平,像一枚钉子把他的痕跡钉在这个世界。
  药店离义诊所不算远,开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街口。门脸不大,柜檯后面是一排药架,玻璃瓶在煤气灯下泛著淡光。
  路明非把清单折在掌心,走到药店柜檯前。
  他先指了指清单,又比了个数目,才挤出一句不太连贯的鲁恩语。
  “这些,多少?”
  店员抬了下眼皮,隨口报了个数。
  路明非付了钱,店员把一包退烧药往前推过来时,路明非无意扫了一眼瓶底。那上面印著一行灰蓝色的批號,在阳光底下很不起眼,像一条被磨细的线。
  他当时没想太多,只是顺手把那串数字记住了。
  他买完药,正等著找零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人抱著孩子挤到前面,怀里的男孩脸颊通红,嘴唇都干得起皮,呼吸也有些急。女人见到路明非,先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认出了什么。
  “你……义诊所?”
  她说的是很慢的鲁恩语,还带著一点乡下口音。
  路明非连忙点头。
  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低声说,前天她去过明斯克街那边的诊所,抱著孩子排了很久的队。医生给开的退烧药不贵,但她怕买错,所以今天又特意来问店员。她说话时眼圈有点红,显然这两天没睡好。
  路明非看著孩子发烫的额头,想起义诊所病床上那些反覆发热的人,心里轻轻一沉。
  “先回去。”他用不太熟练的鲁恩语说,“诊所,能看。”
  女人听懂了大半,又迟疑著问:“今天还开门吗?”
  “开。”路明非点头。
  他本来只是来买东西,结果最后顺手把自己刚买的那包退烧药拿出来,示意她先別急著再买,回去给伊芙琳看过再说。女人听得半懂不懂,还是连声道谢,孩子靠在她肩上,终於安静了一点。
  路明非站在原地,忽然注意到她怀里那包药的封口也印著同样的批號。
  一模一样。
  他没有立刻多想,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不同地方买来的药,却出现了同一个批號。路明非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最后一件是消毒酒精。
  柜檯后面的店员把那小瓶酒精递过来时,少找了一个便士。路明非本来已经伸手去接,停顿了一下,还是把钱数了一遍。
  “少了一个。”他说。
  店员皱著眉头,像不耐烦,但看著路明非不拿到那枚便士就不走的架势,还是无奈把硬幣补了回来。
  路明非把钱收好,记下药店地址和名字,连那点不痛快都顺手记进了清单里。
  回程时,他左手拎著药,右手攥著收据,肩上还掛著一小卷绷带。东区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著烟味和潮气,吹得他像刚从一场漫长的考试里出来。
  这趟跑腿没有白跑。
  回到义诊所,伊芙琳正在给病人换药。她抬眼扫过他手里的东西,最后才看向他。
  “便士都记了吗?”
  路明非只听懂了“便士”和“记”这两个词,还是点了点头:“记了。”他把零钱放到桌上,又补了一句,“多、一个、发烧、孩子、母亲。”
  伊芙琳没有追问,只把东西一件件拆开。
  路明非看她的神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伊芙琳平时看东西很快,像是在数帐。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绷带卷在指间,掂了掂分量;接著拧开酒精瓶盖,確认封口没被动过;最后才把那两包退烧药並排放到桌上。看著退烧药封口的编號,她的眉头一点点压下来。
  她翻出病歷夹,找出一页折角的记录,把其中一串药品来源编號和瓶底批號逐个对上。她一边翻页,一边低声说著什么,路明非只认出“退烧药”和“失踪病人”这两个词,后面的意思则完全靠她手里的病歷和批號对照猜出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路明非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
  过了几秒,她停住,抬头看向他。
  “这批退烧药。”她说,“和失踪病人记录里的一样。”
  路明非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他原本只是觉得那串数字眼熟,这时候却像有只冰冷的手按在他后颈上,寒意顺著脊椎一节节往上爬。
  桌上的酒精瓶轻轻晃动,里面的液面映出他自己的脸。路明非低头把收据折好,指尖还残留著一点药瓶带来的凉意。
  他停了半秒,才把收据塞进外套口袋里。
  伊芙琳把病歷合上,声音还是很稳,却比刚才低了些。
  “明天开始,別只记药店柜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