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条件
  “第一波资源,”苏振海伸出一只手指,“加入苏家就是苏家的员工了,五险一金和工资都会有;苏家的冥想室,你也可以免费使用;另外,我可以安排一个中阶法师定期点拨你修炼上的问题——是点拨,不是手把手教,修行这条路归根到底要自己走。没有人能替你连结星子,就像没有人能替你吃饭。”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资源量,说实话,对他来说已经很可观了——基础修炼室和耗材,正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他婶婶那破房子连安静看个书都难,隔壁的电视声穿墙而来,堂哥的游戏音效此起彼伏,那种环境別说连结星子了,连结自己的脑迴路都费劲。
  “但仅此而已,”苏振海语气平稳,“高阶修炼室、高阶法师的专门指导、更好的魔器和材料——这些,得靠你自己挣。”
  “怎么挣?”路明非问。
  苏振海看著他,目光沉静:“一年后的期末魔法考试,你能成功释放一个初阶魔法,达到进入重点班的要求——我就追加第二波资源。”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像是在一个关键条款上画了红线:
  “凡级星辰魔器,为你量身准备。”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瞬。
  凡级星辰魔器——可以让魔法师每天提升20%左右的修炼时间。
  两成。
  听起来像是个可有可无的数字,就像跑步时別人穿布鞋你穿跑鞋,差距不会在第一步就显现出来。可修炼不是百米衝刺,是一场不知道终点在哪的马拉松——每天多两成,一年下来就是七十三天的落差。別人用十二个月走完的路,你不到十个月就到了。就像两个人从同一道起跑线出发,跑著跑著,你每天比他多迈半步,一天半步,一年一百八十步,十年一千八百步——等你回头看的时候,他已经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点了。
  而且市面上,一枚凡级星辰魔器的价格,是他婶婶家一年的收入都摸不到边的——別说摸了,连看都看不清,只能远远地知道那东西存在。
  “第二波资源,永远比第一波贵,”苏振海像是在说一条常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水往低处流,“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我自然会加大筹码。这是生意,也是规矩——你越强,苏家给你的越多。反过来,你如果连第一关都过不了,那说明我看走了眼,第一波资源就当苏家交了学费,谁也不欠谁。”
  路明非攥著手里的凡级魔器,指节微微发白。
  一年。释放一个初阶魔法。进入重点班。
  这个条件难吗?
  別看是个魔法师都可以释放魔法,但是要一年內成功释放初阶魔法?其实很难。难到路明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倒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之前一直刻意迴避——就像期末考试前夜绝不翻课本的学渣,不翻还能假装自己只是没复习,翻了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会。
  但苏振海把条件摆在了明面上,他就没法再装了。
  释放初阶魔法,说起来就五个字,拆开来看却是一整条流水线——你得先修炼魔力,把身体里的魔力池从乾涸蓄到够用,这就要花时间,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全看天赋和资源;然后是连结星子,用精神力捕捉它们、牵引它们、把控它们,让七颗星子按照特定的轨跡排列,构成一道完整的星痕——星痕成了,魔法就成了。
  听起来不难?七颗星子而已,排个队罢了。
  但七颗星子不是七颗珠子,你拿根线串起来就完事了。星子是活的——不是活物那种活,是它们无时无刻不在颤动、偏移、挣脱,像七匹没驯过的野马,你得同时用精神力拽住它们的韁绳,让每一匹都沿著既定的路线跑,快一拍不行,慢一拍不行,偏一寸不行。你的精神力就是鞭子,也是韁绳,也是你脚下站的那块地——松一匹,其余六匹全跟著乱;全鬆了,前功尽弃;拽太紧,精神力透支,脑子里像被人拿冰锥猛扎一下。
  路明非还没体验过那种感觉,但光是听说就已经不想体验了。
  七颗星子,七条轨跡,七根韁绳,同时拽著,同时跑,同时收——不能乱,不能停。这才是初阶魔法真正的门槛。连结星子只是拿到了入场券,把控星子才是正式考试。而大多数人的精神力就像一碗水,端平一碗已经很费劲了,让你同时端七碗,还得按特定步法走完一段路,一滴不许洒——这就是初阶魔法。
  路明非想到了一个人——楚子航。
  那个名字在年级里就像一面旗帜,不张扬,但所有人都看得见。楚子航觉醒后用了十个月完成初阶魔法释放,在当时已经被称为天才。十个月。那是楚子航——家世好,资源足,人又自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天修炼的时间固定,效率固定,连吃饭的量都是计算过的。他那种人,每一分魔力都不会浪费,每一丝精神力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每一颗星子都在最短的时间內被驯服。
  十个月。楚子航用了十个月。
  而他路明非呢?
  双系觉醒,天赋是有了,但双系意味著两条路要同时走,两套星子要用精神力把控,消耗的精力和资源是別人的两倍。当然,苏振海只要求他先释放一个初阶魔法,不用两系都放出来——但双系的存在本身就是双倍的负担,就像背著一个背包跑步,背包里装的不是石头,是另一双还没穿上的鞋。
  不过话又说回来,苏振海说的不是做不到的事。
  释放一个初阶魔法,这是一年內可以触及的目標——尤其是有了修炼室和耗材之后,他至少不用再在婶婶家的储物间里对著那闭塞的空间冥想了。那个储物间除了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什么都没有,元素浓度大概比马路边高不了多少——虽然他也不知道元素富集的地方该是什么感觉,但他觉得肯定不是樟脑丸味的。
  楚子航用了十个月,有资源,有自律,有天赋。
  他只有十二个月,有天赋,剩下的都得自己补。
  多出来的两个月就是他的全部余量——看起来是缓衝,其实是悬崖。如果前十个月他没能追上楚子航起步的进度,那后面两个月就是用来坠落用的。
  但不够又怎样呢?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掛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叔叔,”他抬起头,看著苏振海的眼睛,“我答应您。一年后的魔法考试,我一定会释放初阶魔法,进重点班。”
  苏振海看著他,没有急著点头,而是问了一句:“不错,小子这才像样,年轻人就要有点自信。”
  路明非笑了笑,“別看这样,我也是偶尔会发疯的人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寒磣的凡级魔器,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著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不难的东西,也不值一个凡级星辰魔器吧。”
  苏晓檣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但路明非捕捉到了——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去。那个“哼”里面成分复杂,大概有三成不屑、两成意外、一成勉强承认,剩下的四成是苏晓檣专属的傲娇,具体配方不明。
  苏振海却笑了。
  那种笑很淡,淡到如果你没盯著他的脸看就会错过。但很真,像是一块顽石下面忽然渗出了一线泉——不多,但够解渴。像是一个长辈看到年轻人没有在诱惑面前迷失方向时的欣慰。
  “好,”苏振海点了点头,“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让管家给你安排冥想室,工资先压一个月。其他的事,你直接跟晓檣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路明非手里那枚凡级魔器,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只是平静地说:“对了,如果你能更早成功释放召唤系魔法,我还有个惊喜给你。”
  路明非眼睛亮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苏振海这个人做事,有一种让他说不出来的舒服——不是那种拿钱砸你让你感恩戴德的舒服,那种舒服是负债,你欠了人情,迟早要还;苏振海给他的舒服是另一种,是把规矩讲清楚、把路铺在你脚下、走不走隨你的舒服。第一波资源不算多,但够用;第二波资源很重,但得靠他自己挣。不施捨,不绑架,不画饼——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这种人,是真正有城府的人。他的善意不是软绵绵的棉花,是硬邦邦的台阶——他不会伸手拉你,但他把台阶铺好了,踩不踩上去,是你自己的事。
  路明非忽然想起赵孟华。赵孟华的高傲是露在明面上的,像一把出鞘的刀,刀刃向外,谁都看得见;苏振海的厉害是藏在暗处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不显山不露水,但你知道那东西拔出来一定致命。
  而苏振海对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把剑搁在桌上,给他倒了一杯茶。
  “谢谢叔叔。”路明非站起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苏振海摆了摆手:“不用谢。你將来有出息了,请我喝杯茶就行。”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强大到不需要用威压来证明自己,也富有到不需要用施捨来换取忠诚——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给你倒一杯茶,把条件摆在你面前,然后等你做选择。
  你要是愿意,就接过那杯茶;要是不愿意,放下就是了,没人怪你。
  茶凉了可以再续,路错过了就没了。
  路明非接了那杯茶。
  苏晓檣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送你回去。”
  路明非跟著她走出去,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振海还坐在沙发上,端著茶杯,安静得像一幅画。
  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苏振海坐在光里,不抬头,不送客。那种姿態像一座山——山不会因为你来了就矮几分,也不会因为你走了就塌一角,山就在那里,你走你的,它稳它的。
  路明非忽然想到:陈雯雯选择了赵孟华,因为赵孟华能给她想要的;赵孟华选择拉拢他,因为他的天赋值得投资;苏振海选择帮他,因为觉得他值得下注——每个人都在做选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他路明非想要什么?
  答案其实很简单——他想要那个凡级星辰魔器。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那是他证明自己的第一步。第一波资源让他站稳脚跟,第二波资源让他真正起跑——苏振海把路铺得很清楚,一年,一个初阶魔法,重点班。
  他做得到吗?
  路明非攥紧了手里那枚普通的凡级魔器,凉意还在,但掌心是热的。
  “路明非。”苏晓檣的声音从车边传来,“磨蹭什么?”
  “来了来了。”路明非小跑著跟上去。
  坐进车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苏晓檣坐在对面,又恢復了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低头划著名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冷色调的面具。
  “苏晓檣。”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
  “你爸……是个好人。”
  苏晓檣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很短暂,像湖面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转眼就平了。但很快又恢復了淡漠。
  “他不是好人,”她说,“他只是做生意比较体面。”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错。但他心里那个念头没有变——苏振海或许不是一个“好人”,好人这个词汇太轻了,像用一张a4纸去包一块石头,包不住的。苏振海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能把生意做得体面、把条件摆在明面上、不拿女儿当筹码、不把招揽当施捨的人,已经不多了。
  多的那种人,给你一杯毒酒,告诉你这是琼浆玉液,等你喝完了才发现杯底刻著一个“忠”字,而你已经被毒哑了,连喊疼都喊不出来。
  苏振海的酒不是琼浆玉液,就是一杯茶,明码標价,喝了不醉,不喝不亏。
  车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像谁打翻了一罐果酱,从天际线一路蔓延开来。路明非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刻下了一个期限:
  一年。
  一年后的期末考试,释放初阶魔法,进重点班,拿到那枚凡级星辰魔器。
  这是他和苏振海之间的约定,也是他和自己之间的约定。路明非这辈子做过最怂的事就是一退再退,退到墙角了还在找有没有后门可以再退一步。
  但这一次——
  他不打算退了。
  车匯入车流,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像流星,像轨跡,像某个少年还没有画完的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