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星子在旋转、飞驰的时候,魔法力量是无法传导的。
  这就像一根电线。电能在星尘內部老老实实待著,但你想把它释放出来,就得把星子连成一条线,让电流从那条细细的轨道上流进你的身体里。
  可惜,召唤系的星子没有一个是听话的。
  你不去招惹它们还好,它们安安静静地在星尘里转圈,像一群懒得搭理你的野猫。可一旦你的意念靠过去,想跟它们打个招呼,它们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毛,四散逃窜,速度堪比按了弹射按钮。路明非觉得这些星子大概是属兔子的,而且还是那种被狗撵过的兔子,跑起来六亲不认。
  “这要怎么搞?”路明非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子的次元召唤要何年马月才学得会啊?”
  召唤系初阶技能就是“次元召唤”。
  这大概是所有系初阶魔法里最考验精神力的技能了。不像火系那种简单粗暴的“扔个火球”,召唤系需要你用精神力去跟另一个维度的生物建立联繫——说得玄乎一点,这是跨次元的社交。而你路明非,从小到大最不擅长的就是社交。连跟同班女生说话都要酝酿半天的人,现在要去跟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脾气如何、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碳基生物的玩意儿打招呼?
  想想都觉得老天爷是在跟他开玩笑。
  但这个技能一旦学会並且熟练掌控,你就相当於提前拥有了一个能並肩作战的伙伴。別人打架是一个人上,你打架是两个人上——不对,是你负责躲在后面,让那个被召唤出来的倒霉蛋替你上。
  怎么想都不亏。
  可惜啊,技能不是那么容易学会的。
  召唤系的星子活跃度相当高,还自带“叛逆属性”。要让它们乖乖停下脚步,根本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事情。路明非有时候觉得这些星子就是青春期的小孩,你说往东它们偏往西,你说站住它们跑得比博尔特还快。你跟它们讲道理?它们不听。你跟它们来硬的?你精神力一压过去,它们就跟被电击了一样弹开,留下你在原地脑仁疼。
  “现在我连一个星子都抓不住,要同时把控住七颗星子……”路明非想都不敢往下想。
  路太长了。长得像高中的最后一节课,你知道它总会结束,但你看表的时候永远只过了三分钟。
  果然,读书和学魔法一样,不是一两天就能搞定的事情。要是哪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突然会了次元召唤,那才叫见了鬼——不,那叫被鬼召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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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开眼。
  耳鸣阵阵,像有一千只蝉在他脑子里开演唱会,而且还是那种不插电的、原生態的、震耳欲聋的蝉鸣合唱。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脑浆都快被震成豆腐花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冥修的那段时间里,公寓里的空气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元素力比平时浓郁了那么一点点,像无形的潮水向他静坐的身影聚拢,又在他睁眼的瞬间悄然散去。窗台上的绿植叶片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一阵不存在的风吹过,然后一切恢復如常。
  路明非什么都没察觉到。
  他只觉得脑仁疼。那种疼是钻进去的,像有人拿一根针在你头皮里面绣花。
  休息片刻,再来。
  失败,重来。
  再失败,再重来。
  每当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就会想起苏振海那句话——“第二波资源永远比第一波贵。”那枚凡级星辰魔器就在前方等著他,条件只有一个:释放初阶魔法,进重点班。
  重点班三个字,在他心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是因为他多想去,而是因为他不想被甩下。仕兰魔法高中这个地方,你不往前跑,就会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没有人会停下来等你,就像没有人会在地铁关门的时候伸手挡一下。
  夜色渐深。led灯的暖光映著他静坐的身影,墙上拉出一道沉默的影子。
  脑海中,透明的月色星尘缓缓流转,他的意念小心翼翼地包裹著一颗星子,像用双手捧著一只受惊的鸟——轻了怕它飞走,重了怕捏碎它。那只鸟在他手心里瑟瑟发抖,隨时准备振翅逃跑,而他能做的就是用全部的耐心和温柔,让它慢慢安静下来。
  路明非这辈子做过最擅长的事就是退缩。
  考试太难,退了。跟人吵架,退了。喜欢一个女孩,连退都没退,直接原地蹲下装死。他的人生信条大概是“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躺”,活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被人踢一脚就滚两下,没人踢就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
  但这一次,他选了最不擅长的那个选项——
  不退。
  虽然他心里清楚,以自己的德行,“不退”的保质期大概还是两周。就像他每次立完flag都会在三天之內被打脸一样,这次大概率也不例外。但至少这两周里,他会像一个真正的、不会逃跑的人那样活著。
  哪怕只是演给自己看。
  天气渐渐转凉。
  南方的深秋转瞬入冬,街边摇曳的梧桐叶落得乾乾净净,冷风卷著寒气穿街而过。往日校园里女孩们俏皮的短裙早已不见踪影,厚重蓬鬆的羽绒服成了所有人的標配。没有集中供暖的城市,空气里都是湿冷的凉意,钻进袖口、贴著皮肤蔓延,是南方独有的、能把人冻得缩手缩脚的难熬季节。
  仕兰魔法高中的修行氛围,却比这冬日寒风还要紧绷几分。
  自从全员解锁星子把控的修行权限后,整个年级都陷入了高强度的苦修节奏里。所有人都清楚,星轨成型、成功释放初阶魔法,是区分普通新生和优质苗子的第一道分水岭。谁先稳住七颗星子、连成星轨,谁就能在后续的资源分配、班级评级里抢占先机。
  就像赛跑。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跑,但你身边永远有那么几个人,一开始就衝到了你前面,而且你越追,他们越快。到最后你连他们的背影都看不见了,只能听到前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路明非的日常,依旧是三点一线的枯燥循环。
  上课、冥修、把控星子。
  短短一个多月的打磨,他早已熬过了最艰难的入门期,对星子把控的理解也远超同班绝大多数新生。但把控星子依旧是堪比酷刑的极致折磨——这过程就像玩一套悬浮在空中的超高难度多米诺骨牌。寻常多米诺只需摆放平稳即可,可星子是活的、是躁动的、是天生抗拒人类意念掌控的。
  你得先锁定第一颗,咬牙抵抗星子的精神反噬,忍受脑海阵阵刺痛——那感觉就像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刮,你明知道难受,但你不能鬆手。紧接著拆分精神,压制第二颗、第三颗。最恐怖的从来不是单颗驯服,而是多线维持——但凡分心一瞬,前面稳住的星子就会瞬间逃窜,连锁带崩所有进度,一切从头来过。
  路明非有时候觉得,这些星子大概是串通好的。你按住一个,另一个就在旁边起鬨;你跑去按另一个,之前那个立刻叛变。它们就像是班级里最捣蛋的那几个学生,你永远无法同时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精神力的消耗更是恐怖至极。
  学校的授课老师看到趴在课桌上无精打采的学生,不止一次在课堂上强调过,新生精神底蕴薄弱,极限修行时长仅有一小时。超过这个时间,精神便会濒临崩溃,耳鸣、眼花、思绪混乱接踵而至,强行硬练只会损伤精神根基,得不偿失。
  这也是所有新生默认的修行上限,无人能够例外。
  直到这周的课后点拨,辅导他的中阶法师老师无意间吐露的信息,让路明非心里掀起了波澜。
  “我估计有一部分人已经把控了三颗星子,但是我劝你们修炼的重点还是要花在提升魔力上。”
  “你们別看著进度差距不大,就暗自鬆懈。全校新生里,天赋、家境、魔器资源拉满的那一批,目前也堪堪稳住。”
  “但是很多有背景的同学可是常年有星辰魔器辅助的。用过的人都知道,有没有星辰魔器的差別有多大。你现在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把控上面,人家上了大学之后,一年之內就可以成功晋升中阶,而你还在初阶打转。”
  “所以不要好高騖远,把全部时间都用在把控星子上面。一天三四十分钟就差不多了,把控修满一个小时,后面就没法冥修了。”
  路明非听完这段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心里却不平静。
  因为他悄无声息地,已经稳稳压住了四颗星子。
  远超老师口中“天赋、家境、魔器资源拉满的那一批”的进度。
  更让他心惊的是修行时长的差距。同班所有人,包括张浩、李倩这些刻苦的学生,每天最多咬牙坚持一小时把控,就彻底精神透支。唯独他,每天稳稳两小时高强度极限修行,精神依旧有余力,恢復速度更是远超同级。
  等同於,他的有效修行时间,足足是別人的一倍。
  路明非瞬间想通了所有缘由。
  双系觉醒。
  寻常单系法师,精神本源只供养一系星尘、七颗星子,精神储量本就受限。而他双系共存,两系星尘双向滋养精神本源,硬生生將精神底蕴、精神续航拔高了一个档次。
  別人的极限,只是他的日常。
  別人拼尽全力依靠灵级魔器,也只能堪堪稳住三颗星子;他连凡级魔器都没了——使用权只有前两个月,十一月就被学校收回了——靠著翻倍的精神续航和日復一日的死磕苦修,悄无声息完成了反超。
  这话一出,当场不少学生暗自唏嘘。灵级魔器,设定1。
  知晓这个差距的那一刻,路明非心底压抑许久的忐忑与自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与踏实。
  原来他不是拖后腿的衰仔。
  原来他的努力和天赋,早就悄悄让他站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魔器,就是靠他自己。路明非这三个字,终於不再是成绩单末尾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需要被“重点关注”的名字了。
  当晚,路明非难得给自己放了一次假。
  没有冥修,没有把控星子。他打开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那台开机需要三分钟、风扇声音像拖拉机、屏幕还有一条竖线的古董——久违地点开了星际爭霸的客户端。
  枯燥压抑的苦修生活需要调剂。既然优势已经稳稳在手,偶尔放鬆片刻,反倒能沉淀更好的状態。这就像是考试前一天晚上不要复习,出去散个步,让脑子自己把知识整理好。虽然他以前考试前一天都是在通宵打游戏,然后第二天在考场上睡著。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在“沉淀”。
  键盘敲击声清脆响起,屏幕光影闪烁。一局酣畅淋漓的星际打完,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彻底鬆弛下来,连日苦修积攒的疲惫也悄然散去。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个“victory”的字样,忽然觉得,这一局贏得特別轻鬆。
  不是因为对手弱。
  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心態变了。以前打星际的时候,他总是紧张兮兮的,生怕输,生怕被对手嘲讽,生怕自己的操作被人截图发到论坛上当反面教材。但今天他打得很鬆弛,该出兵出兵,该运营运营,输了也不急,贏了也不狂。
  好像生活也是这样。
  你不盯著那个“贏”字看的时候,反而更容易贏。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路明非依旧保持著劳逸结合的节奏,不冒进、不鬆懈,稳步打磨自己的星子掌控力。每天两小时冥修,然后打一局星际,然后睡觉。偶尔苏晓檣打电话来查岗,他就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绝口不提自己打游戏的事。
  有些快乐,是说不出口的。就像你偷吃了一块巧克力,嘴角还沾著渣,但你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觉得这个秘密还挺甜的。
  手机响了。
  路明非在梦里听见了,但他选择性地把这段声音归类为“隔壁装修的电钻”或者“楼下丧心病狂的鞭炮”——总之跟他没关係。铃声不屈不挠地响了第二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像只试图用沙子埋住头的鸵鸟。
  第三声。第四声。
  他终於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一样,在床单上扑腾了两下,伸手摸向床头柜。
  手机屏幕上跳著“苏晓檣”三个字。那三个字在路明非眼里散发著某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像是法院的传票——你不想接,但你更不敢不接。
  “……餵。”他的声音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铁皮。
  “路明非。”苏晓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带著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篤定,“你还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