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6章 初授百户
  崇禎六年六月二十二。
  潞安府城的大门在清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几个守城兵丁打著哈欠走了出来。
  远处官道上,一匹枣红马正朝这边飞驰而来。马上一人,身穿青色女装,髮髻凌乱,面色苍白,神情疲惫,仔细一瞧却是个男子。
  守门兵丁举起长矛,拦住去路:“什么人?站住!”
  那人翻身下马,踉蹌了几步,从怀中掏出一块牙牌,递了过去:“潞安府差遣徐九,回潞安府公干。”
  兵丁接过牙牌看了看,狐疑地打量著他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忍不住笑出声来:“徐大人,您这打扮……可真够別致的。”
  另一个兵丁也凑了过来:“大人,您这是从哪儿来啊?”
  徐九顾不上搭理他们,从褡褳中摸出几文铜钱扔了过去,径直牵著马进城,一路赶到府衙。
  门房正要通报,徐九却顾不得礼节,径直闯了进去。
  二堂上,张泰阶正与几个幕僚商议军务。他面前摊著一张大地图,上面画著密密麻麻的標记。
  “大人!徐九求见!”徐九在廊下高声道。
  张泰阶抬头看见他这一身女装,先是一愣,隨即皱起眉头:“你怎么这副模样?进来。”
  徐九跨进二堂,正要行礼,张泰阶摆摆手:“免了。坐下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徐九定了定神,將自己这些天的遭遇一一道来——从翠屏山遇袭,到被抓入贼营,再到朱素英的相救,以及她为一丈青所不容、趁夜逃出的经过。
  当然,他將一些不宜过细的情节含糊带过,只说“幸得那位女头领相助”。
  张泰阶听他讲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你打算如何?”
  “晚生斗胆,请大人拨给兵马,剿灭翠屏山贼寇!”徐九站起身,抱拳道,目光坚毅,“一来为地方除害,二来报叔父之仇,三来迎回朱姑娘!”
  张泰阶放下茶杯,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有志气。可是,你知道那翠屏山上究竟有多少贼寇?你知道他们分几路扎营,有多少马匹、多少火器?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剿灭二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徐九哑然。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不是逞匹夫之勇。”张泰阶站起身来,背著手在堂中踱步,“况且,如今府兵捉襟见肘,要护卫城防,还要防备流寇,哪有多余的兵力去剿山。”
  他转过头,看著徐九:“不过,你若真想为你叔父报仇,倒是可以先留下来,在府中歷练歷练。”
  徐九一怔:“大人愿意留我?”
  “我方才说了,府城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张泰阶点了点头,“你是举人出身,又有志从军报国,只有一个遣使的虚职,確实委屈了你。这样吧,本府向巡抚衙门保举你为潞安府百户,专管城防练兵。从七品,比你那临时遣使高出两级。”
  百户!从七品!
  徐九心中一震。从一个遣使的从九品虚职到百户的从七品,连升三级。这样的破格提拔,在太平年月中几乎想都不敢想。
  这其中,恐怕不仅是张泰阶的惜才之心,更有著对叔父殉国的愧疚与补偿。徐九心中暗忖,当即撩袍跪下,抱拳道:“多谢大人栽培!晚生一定鞠躬尽瘁,不负大人厚望!”
  张泰阶抚须笑道:“好,很好。本府就等著看你的表现。”
  他招了招手,让旁边的幕僚拿来一本名册,递给徐九:
  “这是府城现有的兵丁名册。你去看看,挑一些人,带到军营去,从明天开始正式操练。”
  徐九翻开名册,逐页瀏览。
  府城的兵丁共有三百余人,编制混乱,分属好几个不同的將领统领。这些人大多是本地招募的民壮,既缺乏正规训练,纪律也十分鬆弛。其中有二百多人常年驻扎在城外,负责守卫四面城门和城墙。剩下的一百来人,散布在城內的各个衙门,充作杂役,几乎谈不上什么战斗力。
  此外,名册中还特別標註了“罪卒”一栏,收录了十几名因各种罪名被发配到潞安府充军的罪犯,都是些亡命之徒,虽然不好管束,但若是用好了,倒也能成为一支奇兵。
  “大人,这十几名罪卒……”徐九指了指名册,问道。
  “那些人都是犯了事的,发配到军中效力。”张泰阶微微皱眉,“之前一直没人敢用,怕他们再生事端。你想用他们?”
  “兵在精不在多。”徐九合上名册,正色道,“这十几个人虽然不好管束,但既然敢犯事,必然有些胆气。若训导得当,或许能成为一支精兵。”
  张泰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就看著办吧。不过,切记严加管束,莫要出什么乱子。”
  “大人放心!”
  从府衙出来,徐九先去了一趟城南。朱素英赠他的那包金子,除去一路花销,尚有不少。他想到朱素英身边尚有四名侍女跟隨,日后若將她迎回,总得有个像样的住处,便出手三十两金子,在城南挑了一处三进大宅。前后三院,厢房齐整,莫说安置几个侍女,便是养上二三十个家丁也绰绰有余。宅契办妥,他才回到住处歇下。
  次日一早,徐九便开始盘算练兵之事。他身上尚余七十两金子,有这笔银子在手,底气便足了几分——他打定主意,粮餉上绝不能亏待兵丁。旁的卫所,兵丁月粮不过五六斗,赏银更是有一搭没一搭,时常剋扣;他这里,月粮给到八斗,赏银足额发放,一日两餐,荤素搭配,绝不敷衍。人活一张嘴,当兵吃粮,谁给的饭食好、餉银足,便愿意跟谁卖命。他相信,只要餉银伙食压过別家,不愁招不来精壮,也不愁收不住人心。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去找老王。
  那天跳车之后,他隱约记得老王甩脱追兵后折返回去寻找他,后来发生了什么便不得而知。希望老王平安无事。
  幸运的是,老王还活著。
  他在城中一个酒馆里找到了那个黝黑的汉子。老王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摆著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神情低落。
  “老王!”徐九大步走了过去。
  老王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惊喜的神情,站起身:“公子!你没事?太好了!那天我甩开追兵,折返去找你,没找到,还以为你——”
  “我没事。”徐九在他对面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压低声音,“老王,你在府城认识多少人?”
  老王一怔:“公子这是……”
  “我需要人。”徐九直视著他的眼睛,“张知府让我当百户,管三百兵,但要从中挑出一百能打仗的精壮来。老王,你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哪些人可用。”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公子既然信得过我,老王就直说了。城中三百兵,能打的不过五十。”
  “五十?”
  “这是往多了说的。”老王掰著手指头数,“城北的刘大有,城南的黑柱,还有几个当年跟著陈总兵打过仗的老兵,都是见过血的好汉子。可那些人都是刺头,不是吃素的,公子上来就挑他们,怕是不容易。”
  “刺头才好。”徐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平犬百无一用,乱世中能活下来的,谁没点本事?老王,你带我去找他们。”
  老王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行吧,公子有胆识,老王就陪公子走一趟。”
  当天下午,老王带著徐九走遍了潞安府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先去找了刘大有。刘大有住在城北一条破巷子里,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曾经在边军当过几年兵,后来犯了事被革职遣回原籍,就在府城混日子。靠著一身蛮力,在城南拳场打些零散的架,勉强餬口度日。
  徐九找到他时,刘大有正蹲在墙根晒太阳,嘴里叼著一根草,眯著眼睛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
  “大有,这位是新任的百户大人,想找你去当兵。”老王开门见山地说。
  刘大有抬眼瞥了徐九一眼,目光在他白皙的脸庞上停了一瞬,嗤笑一声:“当兵的?就你?”
  “如何?”徐九不卑不亢,“阁下既有本事,难道甘愿在这街头混日子?”
  “我愿意,关你屁事。”刘大有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转身就要走。
  徐九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拍:“月粮八斗,赏银一两,当兵吃粮,总比你在这沿街乞討强。”
  刘大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又看了看徐九,终於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说吧,要多少人?”刘大有重新坐了下来。
  “越多越好。”徐九直视他的眼睛,“只要你找得到,来者不拒。”
  刘大有点点头,伸出一个手掌:“我这边能找十五个,都是见过血的,不好惹。”
  “不好惹才好。”徐九笑了,“三日之后,城北校场,让他们来找我报到。”
  当天傍晚,徐九又去拜访了那十几个罪卒。
  这些人被关押在城西一座破旧的驛站中,形同囚犯。他们中有人本是军官,因兵败获罪;有绿林豪杰,倒霉被捕;还有些是失意的江湖人士,命途多舛。这些人或许桀驁不驯,但在乱世中,他们才是真正能打仗的人。
  徐九站在驛站的院子里,將那十几个人召集到一起,简单说了自己的计划。一开始,眾人都不以为意,窃窃私语,甚至有人面露不屑。
  “你们若是愿意跟我干,以前的罪过一笔勾销,每月照发粮餉,立功另有赏赐。”徐九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眾人,“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们继续在这驛站里待著,等著被砍头。”
  “切,一个白面书生,能带什么兵?”人群中有人嘀咕道。
  “我能不能带兵,不是靠嘴说的。”徐九淡淡回应,“三日之后,城北校场,你们若有胆量,就来试试。”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片窃窃私语。
  夜幕降临,徐九回到住处,点燃油灯,將张泰阶送他的那本兵书翻开,逐字逐句地看著。
  那是一本手抄本的《纪效新书》,字跡虽有些潦草,內容倒是极为详尽,从选兵、练兵、阵法、兵器到赏罚,无所不包,字字珠璣。他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勾画,圈出重点,有时皱眉思索,有时奋笔疾书。
  正看到“赏罚篇”,门忽然被敲响。
  “进来。”
  门开了,老王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公子,府衙送来的,说是张知府亲笔。”
  徐九接过信笺,拆开一看,张泰阶的笔跡端正沉稳:
  令叔徐公明扬,忠义殉国,朝廷已闻。追赠之事,正在办理。然令叔膝下无子,承嗣无人,本府思忖再三,有一言相告:你若愿以侄为子,承继嗣续,则追赠恩荫皆可落於你身。如此一来,你便是忠臣之后,前程不可同日而语。若他日真能收復平顺,了却令叔遗志,本府自当奏请朝廷,实授你知县之职,一县民生、一方军政皆繫於你,那才是真正的父母官。
  此事关係重大,你且细细思量。若有意,过几日来府衙寻我,再作商议。
  徐九將这封信反覆读了两遍,心中百感交集。
  以侄为子……承嗣恩荫……
  叔父膝下无子,自己过继过去,既是延续叔父香火,也是承继一份忠义家声。若能因此得一个功名出身,日后收復平顺再做知县,那便是文武两道都有了根基。
  他攥紧信笺,望向窗外。
  新月如鉤,清清冷冷地掛著,一如翠屏山上那个女子赠金离去时的夜色。
  “叔父……”徐九低声道,“九儿不会让您白死。平顺,我一定会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