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6章 穿越
  徐九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古色古香的雕花木床的帐顶。
  他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这张床——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此刻正翻涌著排山倒海般的信息。
  他是四百年后的徐九,浙江湖州人,父亲是当地驻军医院的医生,爷爷是老中医。他自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北京理工大学爆炸力学专业,大四最后一个学期快读完时,突然得知这个专业毕业分配没有回浙江的名额。他不想留在北方,衝动之下旷考三门,留了一级,转读机电工程。
  六十年的人生——毕业后进兵工厂,技术员干了二年又读了硕士研究生,然后又分配到另一家兵工厂当工程师干了二年,此后便调回湖州改行做外贸,后来自己开厂,折腾到退休企业倒闭。財產清零不算还欠了一屁股债。那年冬至,他在出租屋望著墙上父亲的遗像正默默祈祷,忽然一阵心绞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他在这里醒了。
  这些记忆,每一帧都清清楚楚,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不只是记忆——他前世读过的每一本书、看过的每一篇文章、听过的每一句话,甚至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东西——大一高数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过的公式、小时候在部队大院听老兵讲过的打仗故事、无聊时翻过的几本明朝歷史……全部都在。
  一丝不漏,一字不差。
  像有人把他的大脑格式化之后,又写入了全部数据。又像是前世那个六十岁的他,终於把大脑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多的区域都用上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想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他凝视自己手掌时,一种微妙的、源自意识深处的“感知”忽然浮现——他“知道”自己右手中指上戴著一枚戒指。这感知並非来自视觉或触觉,它就在那里,如同知道自己有十根手指般確凿。他凝神细看,指根处的皮肤与別处毫无二致,即使用指尖细细摩挲,也感觉不到任何突起或异样。但当他集中意念於那处时,又能清晰地“感应”到它的存在与轮廓,温润地贴合著指骨,仿佛已成为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无法剥离。
  这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左手。
  “公子?公子!”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徐九转过头。
  床边坐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容貌极清丽,但此刻眼眶红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消瘦得几乎脱了相。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著没有落下来。
  徐九看著这张脸,脑海中忽然涌出一段记忆——
  翠屏山。夜。一个女人从贼窟中救了他,给他包扎伤口,递给他一包金子,说“你走吧”。
  不是在徐九的大脑里,是在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里。那些记忆像一部完整的电影,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中放映——清晰得不像是在回忆,倒像是在重新经歷。
  他也叫徐九。潞安府百户。叔父是平顺知县徐明扬,被流寇所杀。他纳了那个救他的女人为妾,她叫朱素英。她手下的四个武功也比较厉害的亲兵也成了他的四个通房丫鬟。他的娃娃亲定下的妻子在京城,他还没见过。
  他是被鸟銃击中胸口,昏迷了七天,刚刚醒过来。
  徐九——不,从现在起,他是另一个徐九了,一个长在明末的徐九——沉默了片刻,在脑海中迅速理清了来龙去脉。
  穿越了。
  六十岁的退休人员,穿越到了明朝一个也叫徐九的年轻举人身上。
  他再次將意念投向那枚无法看见、无法触及却又確实存在的戒指。这一次,他的意识像是被轻轻牵引,穿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
  他看到了一个空间。
  约莫有从前见过的標准厂房大小,四周与上方是望不穿的、均匀的黑暗。奇怪的是,构成这空间边界与地面的材质本身,却散发著极其微弱、稳定而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这片虚无。空间中零星悬浮著几样东西:几块不起眼的灰白石头、一截彻底乾枯的细小枝杈、一粒暗淡无光的普通纽扣。
  而在空间最深处的光晕中,似乎有一个更为凝聚的光源,仿佛一扇紧闭门扉的缝隙中透出的微光。他试图“走”近查看,却感到一股柔和而坚定的阻力,將他挡在了某个距离之外。
  他收回意识,心神回归。那枚戒指依旧只存在於感知中,手指上毫无痕跡。
  不急。他想。既然到了这个时代,先在这里活下来再说。
  “公子,你看看我……”朱素英的声音在发抖,握著徐九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你还认得我吗?”
  徐九看著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她消瘦的脸颊,看著她乾裂的嘴唇——这个女人,七天没合眼、没怎么吃东西了,他脑子里那个叫“徐九”的人的记忆告诉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素……英。”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个名字,他说得极稳。
  朱素英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她扑在他身上,嚎啕大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终於见到亲人的孩子。七天的恐惧、煎熬、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泪水,止也止不住。
  “醒了!公子醒了!”小桃红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尖声喊道,转身就跑,“我去叫陆姑娘!我去叫赵雷!我去告诉所有人!”
  她跑得太急,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站稳后头也不回地继续跑,嘴里还在嚷嚷:“醒了醒了!公子醒了!”
  夏荷和秋桂闻声赶来,站在门口,看见徐九睁著眼睛看著她们,两个丫鬟齐齐红了眼眶。夏荷还撑得住,只是用手帕捂住嘴,无声地流泪;秋桂直接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陆蘅从外间快步走进来,素来沉稳的她,脚步比平日也快了几分。她走到床前,伸手搭上徐九的脉搏,闭目诊了片刻,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这一关,算是过了。”她顿了顿,目光在徐九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病人的冷静,而是带著一丝惊异,“而且……公子的眼神,不像大病初癒之人。”
  朱素英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徐九的眼睛。
  是的,那双眼中的確有了神采。不再是前几日空洞浑浊的样子,而是清亮、沉静,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
  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者,又拥有了一具年轻的躯壳。
  “公子,”朱素英握著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记得我吗?”
  徐九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朱素英熟悉的那个徐九的温柔,但也多了一些旁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经歷过漫长岁月才沉淀下来的重量。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顿:“素英。你是素英。”
  “我还记得翠屏山。”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帐顶,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你给我金子,让我走……你说,要我在潞安等你。”
  这些,是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可现在,它们也成了他的记忆。
  朱素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笑著哭的。
  她就知道,他不会忘了她。
  整个上午,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
  赵雷在营中听说公子醒了,骑快马赶回来,站在床前行了个军礼,眼眶红红地说了一句“公子醒了就好”,便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转身匆匆离去。刘大有和黑柱结伴而来,刘大有一进门就扯著嗓子喊“大人你可嚇死我们了”,被夏荷瞪了一眼,訕訕地缩了缩脖子,低声又补了一句“大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张泰阶派人送了参汤和补品来,附带一封简讯,寥寥数语,大意是:好好养伤,公事不急。
  蕙兰也差丫鬟送了一篮子水果来,没有留话。芷兰什么都没送。
  待眾人散去,房內只剩朱素英照料时,徐九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她握住的手上——年轻、骨节分明、带著薄茧。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还从未见过“自己”如今的模样。
  前世那个年届六十、容貌中下的自己,对相貌的自卑曾伴隨大半生。这念头一起,便再难按捺。
  “素英,”他开口,声音沙哑,“镜子。”
  朱素英虽疑惑,还是取了梳妆檯上的黄铜镜递来。
  徐九接过冰凉的铜镜,缓缓转向自己。
  镜中出现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约莫二十三四岁,因伤病略显苍白消瘦,但眉骨清晰,鼻樑高挺,下頜线条利落,一双眼睛深沉,带著与年龄不符的静默审视。即便在病中,也难掩那种属於军伍之人的硬朗英气。
  徐九愣住了。这是他?
  指尖微颤著触向冰凉的镜面,触点是镜中人的脸颊。
  “……这是我?”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恍惚。
  “扑哧。”朱素英忍不住笑了出来,连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隨这一笑鬆了些,“公子,你不是你,还能是谁呀?”她眼带嗔怪,又含温柔,“张知府赏识提拔的俊杰,自己倒不认得了?”
  记忆浮现:他並非世袭百户,乃因承嗣战死的叔父徐明扬,加上军功,才被知府张泰阶破格提拔。根基不深,前程未定。
  但对此刻的徐九而言,这身份的细节,远不如镜中容貌带来的衝击强烈。
  后世的他,那种因为长相而生的自卑,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扎了大半辈子。后来年纪大了,皮相之事看得淡了,但那根刺並没有消失,只是被岁月磨钝了一些,不再时时作痛罢了。
  而现在——
  他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好看的。
  不是那种需要自我安慰的“耐看”,而是真真正正的、挑不出毛病的英俊。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诞的惊喜,混杂著陌生与窃喜,悄然涌上心头。
  他放下镜子,闭上眼。
  黑暗里,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若以此容貌回到后世……
  这狂想只持续了一瞬。
  冰冷的现实隨即覆没一切。回不去了。那个世界连同那个平庸自卑的徐九,都已死在出租屋里。此刻躺在这里的,是大明崇禎年间一个刚捡回命的百户。
  他睁开眼,眼底波澜已归於深潭般的平静与疲惫。
  “我累了,”他声音温和下来,“想再睡会儿。”
  “好,你睡,我守著。”朱素英连忙替他掖好被角,拿开铜镜。
  徐九重新合上眼。
  那年轻英挺的面容与苍老平庸的旧我,在意识中彻底分离。他抬手,指尖无意识擦过右手中指指根——那枚只有他能感知的戒指,正牢牢“戴”在那里。
  新的生命,新的容貌,新的身份,新的世界。还有必须由“徐百户”去面对的未来。镜中那一瞥的惊喜,只是这诡譎开端的一个小小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