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8章 修復
  徐九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是饿。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连骨头缝里都在叫囂著要吃东西的饿。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隱约传来鸡鸣声。朱素英趴在床沿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还紧紧握著他的手指。
  他没有惊动她,而是静静地感受著自己身体的变化。
  那枚戒指依然戴在中指上,温润如初。但此刻,有一股微弱的热流从戒指中缓缓渗出,沿著手指、手掌、手臂,向全身蔓延。热流经过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重新编织——肌肉、骨骼、血管、神经,一层一层,细致入微。
  他不確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个被子弹洞穿的位置,正在发痒。
  不是普通的痒,是伤口癒合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痒。但比那更快,比那更剧烈——像是在用快进一百倍的速度,將原本需要几个月的修復过程压缩到几个时辰之內。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左臂。不疼。他又动了一下右臂。也不疼。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没有任何不適——畅通无阻。
  徐九缓缓坐起身来。
  被子从胸口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左侧锁骨下方,那个被缝了七针、曾经触目惊心的伤口,此刻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红痕。不是结了痂的伤口,而是已经长好了新肉的、几乎看不出痕跡的红痕。他用手指摸了摸,平滑,没有任何凸起。
  疤都没留下。
  他愣了片刻,然后下意识地看向右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
  肉色,素麵无纹,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著幽幽的光泽。
  “是你乾的?”他在心中问了一句。
  戒指没有回应。但那股热流依旧在缓缓流淌,此刻已经蔓延到了腰部以下,正在向大腿根部的方向推进。所到之处,枯竭的经络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水源。他能感觉到那些磨损的关节、僵化的韧带,都在被一一修復——不,不是修復,是重造。像一个精密的工程师,按照一张完美的蓝图,將这一副千疮百孔的躯体拆掉重来。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篇文章——人体细胞每七年会全部更新一次。但那只是新陈代谢,旧的换新的,本质不变。此刻发生在他身上的,不是更新,是升级。
  他便不急著穿衣服了,而是静静地躺著,任由那股热流在体內游走。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於泡进了一池热水中,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条经络都在欢呼。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热流从头顶开始,一路向下,经过脖颈、胸腔、腹部、腰胯、大腿、小腿,最后抵达脚趾。当最后一股热流涌入涌泉穴时,徐九感觉整个人像是被重新锻造过一样——
  神清气爽。
  不是那种喝了一杯浓茶之后的短暂清醒,而是像一个深度睡眠了三天三夜的人,在清晨的阳光中自然醒来。头脑清明,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红痕也不见了。
  皮肤光滑,肌肉紧实,连肤色都比昏迷前白了两个度。
  徐九掀开被子,赤著脚站在地上。地面是青砖铺的,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清清爽爽。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转腰,踢了踢腿——没有任何不適,动作流畅得像练了十年的武术。
  “公子?”
  朱素英被他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地上,先是一愣,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怎么下床了?快躺回去!”她伸手去拉他,声音里带著惊慌,“你的伤——”
  “你看。”徐九转过身,將胸口对著她。
  朱素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徐九赤裸的胸膛——左侧锁骨下方,那个她亲眼看见被子弹打穿、亲眼看见陆太医缝合了七针的伤口,不见了。別说伤口,连个疤都没有。皮肤光滑得像是新生的婴儿,仿佛那场几乎要了他命的枪伤,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这怎么可能?”朱素英伸出手,颤抖著指尖摸了摸那个位置。平滑,温热,活生生的皮肉,没有任何异常。
  徐九握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得出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它確实好了。”
  朱素英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沉静,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篤定。不是大病初癒的虚弱,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过了漫长岁月才沉淀下来的从容。
  “公子,”朱素英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感觉好吗?”
  徐九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徐九的温柔,但眼底的沉稳,却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者。
  “我是徐九。”他说,“我很好。”
  朱素英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追问。她是江湖出身的人,见过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有些事,不必追问,只要人还在、心还在,就够了。
  “既然伤好了,”她站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乾净的衣裳,递给他,“那就把衣服穿上。”
  徐九接过衣裳,三两下套上了中衣,然后看著手里的裤子,忽然道:“你帮我穿。”
  朱素英愣了一下,白了他一眼,还是蹲下身,帮他套上裤腿,系好了裤带。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事实上,这七天来,她每天都要替他擦身换衣,早就不觉得有什么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站著的,看著她的头顶,看著她消瘦的肩胛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欠这个女人太多。
  他现在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了,这些债,自然也该他来还。
  “素英。”他忽然开口。
  朱素英抬起头。
  “这些天,辛苦你了。”
  五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朱素英的眼眶一红,別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淡淡道:“少说这些没用的。好了就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回来。你看你瘦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徐九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指,然后鬆开,转身去穿外衫。
  ————
  小桃红今天不当值。
  这是朱素英的安排——公子刚醒,身边用不了那么多人,让小桃红歇一天。夏荷和秋桂在正房伺候,春兰去了军营,小桃红便窝在自己屋里,百无聊赖地绣著一条帕子。
  绣了两针,针扎了手指,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抬眼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光禿禿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春天快来了。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公子今天早上下床走路的样子——她听夏荷说的,公子居然能下床了,而且胸口连疤都没留下,简直是神跡。一会儿是吴金柱昨天晚上握著她的手,在月光下跟她说“我会等你”的样子。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现在是公子的通房丫鬟,这辈子生是徐家的人,死是徐家的鬼。给公子戴绿帽子这种事,搁在任何朝代都是死罪——拉出去沉塘都是轻的。
  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
  公子昏迷那七天,她天天守在床前,看著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里想的是:万一公子醒不过来了呢?万一真醒不过来了呢?她这辈子才十六岁,难道要给一个死人守一辈子活寡?
  吴金柱就是那时候闯进来的。
  他不像公子那样斯文白净,但他壮实、魁梧,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蛮力。他在大同给她带玛瑙串子,她隨口说了一句“这花样子真好看”,他便从大同背了一整匹布回来。小桃红知道,这不是什么情意,这是吴金柱在馋她的身子。可她就是架不住:她也馋他的身子。
  她放下绣帕,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去营房。
  这个时辰,后院没人。护卫队白天要在前院和营房轮值,吴金柱刚刚换班,应该还在。
  她穿过迴廊,经过柴房,避开秋桂可能出现的路线,一路小跑到了前院营房。
  吴金柱果然在。
  他刚值完班,正准备回屋睡觉,听见门响,一回头,看见小桃红,咧嘴笑了。
  “想我了?”
  小桃红咬著嘴唇,把门从里面拴上了。
  秋桂本来是要去后院取东西的。
  她路过营房时,听见里面有异样的声响。她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姑娘了,她做了公子的通房丫鬟,与公子也有过多次。
  她的心猛地一沉,放轻了脚步,凑到门缝处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浑身僵住了。
  小桃红和吴金柱,衣衫不整,正在干那事。
  秋桂捂著嘴,退了半步,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她想转身去稟报夫人,可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她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了心神。
  然后她跑去找了赵雷。
  赵雷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听说此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跟著秋桂往营房走。
  到了门口,赵雷没有犹豫,一脚踹开了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屋里的两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开。小桃红尖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扯衣裳,脸涨得通红,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吴金柱赤裸著上身,裤腿缠在小腿上。他狼狈地从床榻上滚下来,拉起裤腰,裤子还没系好,踉蹌著退了两步,撞翻了桌上的茶壶,碎了一地。
  秋桂站在赵雷身后,看到这一幕,別过脸去,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赵雷的目光从吴金柱身上扫过,又落在小桃红身上,像刀子一样。
  “穿上衣裳。”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小桃红浑身发抖,哆嗦著系好衣带,连头都不敢抬。吴金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衫,嘴里念叨著:“赵大哥,你听我解释……”
  赵雷没有理他,转身对秋桂说:“带她去见夫人。”
  秋桂上前,拉住小桃红的手。小桃红的腿软得像麵条,几乎是掛在秋桂身上被拖出去的。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吴金柱一眼。
  吴金柱也在看她。但他的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心疼,只有慌乱和恐惧——怕被赵雷打死,怕丟了饭碗,怕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然衝上去,拉住赵雷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赵大哥,你放我一马。今晚我就带她走,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你只当不知道,公子那边——”
  赵雷一拳砸在他脸上。
  吴金柱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木架,闷哼一声,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赵雷蹲下身,揪住他的头髮,把他的脸提起来,一字一顿地说:“你想跑?跑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