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5章 马奔
  《射鵰英雄传》写完了。
  最后一页,郭靖和黄蓉並肩站在襄阳城头,远处是蒙古大军的连营如海。徐九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部书他写了三个月,平均每天五千字。不是写不出来,而是怕写太快引起怀疑——寻常人哪能一天写一万字还字字工整?
  朱素英已经看过两遍了。第一遍看得慢,花了半个月;第二遍快多了,三天就看完了。看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感慨儿女情长,而是合上手稿,说了一句让徐九意外的话。
  “郭靖守襄阳,守了那么多年,朝廷给过他什么?”
  徐九愣了一下。
  “没有援兵,没有粮草,什么都没有。”朱素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直直地切进问题的核心,“他是在替一个不值得的朝廷守城。可他还是守了,守到城破,守到死。”
  她抬起头看著徐九:“公子,你写这个故事,是想说什么?”
  徐九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比大多数人看得透。”
  朱素英没有追问。她把手稿小心地收进箱子,压在最底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將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她站在那片光里,背影挺直如松。
  “公子,”她头也没回,“襄阳城破的时候,郭靖若还活著,他会不会后悔?”
  徐九想了想:“不会。”
  朱素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徐九知道,她不是在问郭靖。她是在问自己——一个出身江湖、半生飘零的女人,跟著他,值不值得。她不需要他回答。她是那种做好了选择就绝不回头的人,问不问,都一样。
  书是写完了,但出版的事,徐九迟迟没有动作。不是不想,是不敢。潞安府没有像样的书坊,要印书得去京城。可他一个外地的百户,人生地不熟,印出来十有八九会被盗版。这个时代没有版权法,书商看你的书好卖,转头就自己刻版翻印,你连告都没地方告。
  他需要靠山。一个够大的靠山,大到能让那些书商不敢伸手。
  他没有出版《射鵰英雄传》,却出版了《算术基础》。
  他把目光投向了京城。不只是为出书——他是举人出身,过继了叔父的恩荫,理论上是可以走仕途的。一个百户,从七品,放在地方上还算个人物,放在京城连个芝麻都算不上。他需要更大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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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没有急著动身。根基还浅。去了京城,也不过是个七品小官,谁会拿正眼瞧他?
  算术课上了一个月后,徐九把赵雷和朱素英叫到了书房。
  “从明天起,”他说,“你们来教。”
  赵雷一怔:“公子,我教什么?”
  “教兵。”徐九把两本新印製的书本推到他们面前,“这是《算术基础》的课本。每章后面我附了应用题,你先自己吃透,然后去教那四百官兵。同时,教他们识字,扫盲。”
  赵雷拿起书本翻了几页。字写得工工整整,从阿拉伯数字的认读开始,到竖式的加减乘除,到比例、分数、小数。每一章后面都有应用题,有些是日常的——算粮草、算军餉、算路程;有些是军事的——
  大军出发,步军先行,日行五十里。重装骑兵六小时后出发,日行八十里。问:重装骑兵出发后几个时辰可追上步军?
  轻骑兵在步军出发二十四小时后出发,日行一百二十里。步军日行五十里,重骑日行八十里。问:轻骑兵出发后几个时辰可追上重骑?大约在多少里外匯合?
  敌军据城而守,我军围三闕一。已知城墙周长九里,我军每三百步设一营,问:需设多少营?
  赵雷看到这些题,眼睛亮了一下。他从前在边军管过粮草,行军时最头疼的就是算这些——几个时辰能到、粮草够不够、援兵什么时候能追上。从前全靠经验,估摸个大概。现在有公式可算了。
  “公子,”他抬起头,“这些题,我自己能不能先算一遍?”
  “当然。”徐九说,“算完了来对答案。”
  朱素英也拿了一本,翻到最后几页。那里的题更复杂——涉及到地形修正、天气影响、负重与速度的关係。她看了片刻,合上书本。
  “公子,”她说,“这些题,不是算术的问题。是对打仗的理解。”
  徐九看了她一眼:“所以我才让你教。”
  从第二天起,校场上多了一门课。
  每天操练结束后,四百人席地而坐,赵雷拿著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教那些大老粗认数字、列竖式、解方程。
  这些兵大多不识字,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赵雷从0教到9,教了一个上午才让所有人记住。春兰当初学算术时有笨办法——把数字写在纸上贴床头——赵雷依样画葫芦,让人用炭笔把0到9写在每个人的手背上。
  “认不熟不许吃饭。”赵雷说。
  四百个大男人蹲在地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背,嘴里念念有词。
  教学进行到第三天,出了岔子。
  老兵王石头,四十多岁,是赵雷从延绥镇带出来的老弟兄,战场上挨过三刀,箭法奇准,但大字不识一个。他对学这些“鬼画符”厌烦到了极点。
  当赵雷讲到“除法”概念,在黑板上画苹果分配时,王石头终於憋不住了。他“腾”地站起来,嗓门洪亮,带著边军老兵特有的粗嘎和不满:
  “赵头!俺们当兵吃粮,凭的是胆气、是手里的刀、是身上的伤疤!学这些弯弯绕绕的鬼画符有甚用?上了阵,韃子的箭、流寇的刀,认得你这些劳什子数字吗?能挡还是能杀?”
  校场上一静。不少同样学得头晕眼花的老兵油子,虽然不敢像王石头这般站出来,却也忍不住偷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新兵们则面面相覷,看向赵雷。
  赵雷脸色一沉:“王石头,坐下!这是军令!”
  “军令让俺们打仗拼命,俺眉头都不皱一下!”王石头梗著脖子,指著黑板,“可让俺学这个,俺不服!有这功夫,多练两趟刀,多射几壶箭,不比这强?”
  场面有些僵。朱素英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出声。她想知道徐九这套“文教治军”,遇到真正的行伍阻力时,如何化解。
  徐九闻讯从营房走来时,正看到这一幕。他摆摆手,制止了要发怒的赵雷,走到王石头面前。
  “王石头,”徐九语气平静,“你最大本事是什么?”
  王石头见是徐九,气焰稍敛,但仍昂著头:“回大人!標下箭法还成,八十步內,射香头十中七八!”
  “好。”徐九点头,隨即环视全场,声音清晰,“那我现在问你,也问诸位。假设你是斥候,发现敌营在三百步外,营门有哨兵两名,沿门巡视。甲哨兵从东走到西要四十息,乙哨兵从西走到东要二十息,两人同时从两端出发。你需潜行至一百五十步內放箭方有把握,潜行速度是常步之半。问:你从此刻开始潜行,需確保在何时放箭,才能正好在两人交错背身、视线盲区最大那一刻命中?並且,一箭发出后,无论中与不中,必须立刻后撤。你步速比哨兵快三成,但哨兵发现同伴中箭、示警、追出营门,至少要二十息。再问你,放箭后,应向何方跑,跑出多远,方能確保脱离其弓箭还击范围?”
  一连串问题拋出,结合具体战术情景,却复杂得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校场上鸦雀无声,连朱素英都微微蹙眉,心算起来。王石头更是张大嘴,脸憋得通红,手指在裤腿上无意识地划拉,却连头绪都理不出。
  徐九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一个蹲在前排、一直盯著地上炭笔印的年轻士兵身上:“马老三,你算。”
  那士兵正是马老三。他闻言,毫不怯场,捡起一截炭笔,就在旁边乾净的地面上列开式子,口中念念有词,笔下“鬼画符”飞快。不过几十息,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回大人!潜行至一百五十步,需一百息。两人首次交错在十三息后,但位置不佳。应在第二十七息时放箭,其时二人相距最近且將背向。撤离应向东北林子跑,需跑出约二百四十步,可保无虞。”
  徐九让人模擬场景,以步行代替潜行与奔跑,掐著滴漏计时测试。结果,放箭时机与马老三所算仅差两息,撤离方向与距离几乎完全吻合!
  王石头看著地上那些他完全不懂的“鬼画符”,又看看气定神閒的马老三,最后望向徐九,脸上的倔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单膝跪地:
  “大人!標下……標下服了!標下愚钝!標下学!標下往死里学!”
  徐九扶他起来,目光扫过全场那些面露恍然、震惊乃至兴奋的面孔,沉声道:“都听清了!一人勇武,可杀十敌。一脑算术,可救百命,可定一战胜负,可让更多弟兄活著回家!今日你们学的,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无用的字码,是战场上多一分胜算、多一条性命的真本事!谁若还觉得这是儿戏,现在便可卸甲归田。我徐九的兵,不要只能逞匹夫之勇、看不见脑子的莽夫!”
  “愿学!我等愿学!”校场上,吼声震天。这一次,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四百人里,学得最好的,就是马老三。赵雷讲到追及问题时,別人还在掰手指,他已经举手问:“赵大哥,两路分兵合围,距离不同、速度不同,怎么算何时合拢?”
  赵雷答不上来,当晚去找徐九。徐九在纸上列了一个二元一次方程,第二天让赵雷抄在黑板上。马老三看了半天,说了句让徐九意外的话:“原来打仗跟打仗不一样。从前靠命,现在靠算。”
  徐九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徐九把马老三叫到书房。马老三站在门口,手足无措,油乎乎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跨进门坎。
  “坐下。”徐九指了指凳子。
  马老三不敢坐。他是穷苦人出身,在翠屏山上当了几年嘍囉,后来跟著朱素英归顺,一路当到斥候,从没见过百户大人单独召见自己。
  “你家中排行老三?”徐九问。
  “是……是。”马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颤。
  “有名字吗?”
  “没……没有。大伙儿都叫小的马老三。”
  徐九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马奔。
  马老三不识字,不知道那两个字念什么,但他看见徐九写的字,眼眶忽然红了——从小到大,没人给他起过名字。
  “马奔。”徐九念了一遍,“奔字,是奔跑的奔。斥候要跑得快,打仗要衝得猛。像你的名字一样。”
  马老三——不,马奔——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大人赐名!小的……马奔,这条命是大人的!”
  徐九扶他起来,看著他黝黑的脸上那两道泪痕,忽然想起前世在工厂里带徒弟的日子。那些年轻人也是这样的——你给他一点尊重,他就拿命来还。
  “从今天起,你是连长了。”徐九说,“赵雷手下一共四百人,你挑一百二十人,编成一个连,归你带。下面分成三个排,每个排四十人。”
  一百二十人。
  马奔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在翠屏山上最多带过十几个人,如今让他带一百二十人?
  “大人,”他的声音发抖,“小的……小的怕带不好……”
  “带不好,我撤了你。”徐九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施压,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带好了,我升你。打仗不是请客吃饭,带兵不是排排坐。你有这个脑子,缺的是机会。我给你了,你接不接?”
  马奔站直了身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