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相生相剋
午后，三清殿。
先前还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已经灰尘瀰漫遍地狼藉，阳光从屋顶破开的大洞洒下来，將殿內映照得仿佛山间破庙一般。
面对从天而降的欧阳锋，虞鸿终於明白这功夫为何叫《蛤蟆功》了，因为此刻朝他扑来的欧阳锋看起来真有几分蛤蟆的神韵。
无奈之下虞鸿只能压榨出全部內力拼死一击。
没办法，全力还击还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能活，可如果不还击那百分之百死定了，还是最窝囊的死法。
剎那间，两人一高一低，双掌相对。
说实话，虞鸿其实已经做好当场战死的准备了。
实际上也確实如此，方一接触虞鸿便感受到一股汹涌澎湃的掌力朝他涌来，排山倒海、狂放不羈，令他瞬间胸口一闷嘴角溢血。
难怪洪七公会说《蛤蟆功》最是“凶猛刚烈、蓄劲如渊”，连他的降龙十八掌正面硬刚，也只能平分秋色。
然而正当虞鸿绝望时那股狂暴的內力转眼间却忽的变得温顺起来，甚至……甚至仿佛虞鸿自家修炼出的內力一般，彼此竟然没有丝毫对抗，反而有点乳燕投林的意思。
虞鸿懵了，可下一秒筋脉中的胀痛让他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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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仿佛汹涌的黄河忽然拐入山间小溪一般，虞鸿体內那狭窄的“河道”完全没办法承受如此庞大的“水量”，至少猝然之间没办法適应。
若任由这股汹涌內力“乳燕投林”，虞鸿就算不被欧阳锋打得五臟俱裂，恐怕也会因为筋脉尽断而成为一个废人。就像动物园里的幼象固然还是一个宝宝，可一旦热情的投向饲养员的怀抱，却足以撞断他的胸骨。
虞鸿不敢有丝毫耽搁，下意识將这波內力转了回去。
还別说，这股內力居然真的听他指挥。
於是乎半空中的欧阳锋猝不及防下就这样被自家掌力给打得吐血倒飞，满脸错愕。而对面的虞鸿亦是连连后退，口鼻溢血，不过两人倒是都没受什么大伤。
可这一幕落在旁观者的眼中就太离谱了！
在全真教这些人看来，刚刚这一幕显然就是虞鸿和欧阳锋实打实的拼了一掌，然后两败俱伤！
不远处修道多年的丘处机、马鈺直接绷不住了，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尹志平等弟子更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他是知道虞鸿內力不俗，可这也太不俗了吧？
別说尹志平了，连见多识广的丘处机都懵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练武奇才，也不是没有见识年轻高手。
可就算是郭靖在这般年纪也没虞鸿这么猛啊？
难不成，虞鸿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五绝级別的高手了？
一时间刚刚还乱鬨鬨的三清殿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与此同时，作为当事人的虞鸿一开始也懵了，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虞鸿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有几斤几两，他就不可能有这么厉害！
而在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即使再不可思议，也必然是事实！
“《钓蟾劲》和《蛤蟆功》绝对有关联！”
虞鸿瞬间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也幸好欧阳锋刚刚只是出掌而不是用兵器，不然他必死。
一念至此，虞鸿不由后背发凉、暗自庆幸。
另一边欧阳锋却不像虞鸿、丘处机等人想得那么多，虽然被自家掌力给打得吐血，却没有受多大的伤，只是他本来就疯疯癲癲的，这下精神越发不正常了。
也不知刺激到了什么记忆，刚刚还狂躁暴虐的他下一秒竟然看著虞鸿满脸惶恐、连连后退：“毒不是我下的……大哥，不是我，真不是我……啊啊啊啊~”
还不等眾人反应过来，欧阳锋就就像见了鬼一般大喊大叫的撞破门窗跑了出去。虞鸿心念一动，立刻追了上去，只留下全真教眾人满脸不解与震惊。
能击退欧阳锋就不错了，他怎么还敢追上去？
须臾，最先赶到的郝大通从大殿顶部的破洞轻飘飘落下：
“……人呢？”
郝大通疑惑的看向马鈺、丘处机。
不一会儿，王处一、刘处玄、孙不二也相继匆匆赶到。
见现场没有欧阳锋的身影，王处一倒是面露喜色：
“师兄，欧阳锋莫不是被你们击退了？”
话一出口，丘处机和马鈺顿时面面相覷，无言以对。
而在听完赵志敬、尹志平等弟子的解释之后，郝大通傻了、王处一愣了、孙不二呆了，刘处玄则是在怀疑人生。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妖孽吗？
……
话分两头。
这边虞鸿一路追著欧阳锋出了重阳宫，来到荒郊野外。
由於欧阳锋精神恍惚，走走停停，虞鸿直追到一处瀑布下方才赶上。
可这廝一见虞鸿又好像看到了鬼一般大呼小叫起来。
见他又要跑，虞鸿心下一横乾脆故作威严的训斥道：
“我说过多少遍了！练武一刻也不能懈怠，你怎么就是不听，这样日后如何能振兴我白驼山庄？”
他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可富贵险中求，虞鸿的直觉告诉他《蛤蟆功》对於《钓蟾劲》绝对意义非凡。
如果现在不趁机从欧阳锋口中套出来，恐怕就再没有机会了，谁知道这次欧阳锋还会不会收杨过当义子？
而听虞鸿这般训斥，瀑布下的欧阳锋仿佛回到了幼年时被大哥吊打的岁月，一个鬚髮花白的老头竟然像个孩子一样畏畏缩缩，拘谨不安：“我有练功，真的有练，並未懈怠……大哥，不是我……”
虞鸿见状心底微松，但面上却愈发声色俱厉：
“还敢骗我？立刻將《蛤蟆功》背来，敢错一个字我打断你腿！”
面对虞鸿如此不留情面的斥责，向来心狠手辣的欧阳锋居然不敢回嘴，反而乖乖背诵起来：
“太虚寥廓，中有玉蟾……初蛰黄芽，元炁未动……后足微曲，斗柄回寅；前爪按伏，雷鼓藏震……乃心合太一，自顶至踵，三关洞彻，存北斗於泥丸，运天罡於命门，自玉池而激射……此乃蓄势之要也……”
隨著欧阳锋开口，虞鸿越听越惊。
要知道功法秘籍也是文章，既是文章就有文风，而《蛤蟆功》的文风竟然与《钓蟾劲》的文笔如出一辙。
最关键的是其中隱语亦是如《钓蟾劲》一般规律，一看就是同门功法，否则不会连密码本都用同一套。
《蛤蟆功》的开头在普通人眼中或许只是些神神叨叨的文字，可是在自己人眼中，修行之法却恍若掌上观纹。
所谓“初蛰黄芽，元炁未动”，说得就是应当蓄力於坎离交媾之位，具体在人体上便是以中丹田为发力点。
“后足微曲，斗柄回寅；前爪按伏，雷鼓藏震”这两句则是借天象和八卦来调控身体的具体姿態。
虽然在道家典籍中“斗柄”象徵著北斗星位，可在《钓蟾劲》的密码本中“斗柄”却是应对著脊柱，准確来说是对应位於脊柱十二节与第七节之间的“夹脊关”，至於“雷鼓”之位则对应“下丹田”。
整段文字看似以天文地理为坐標、以神话意象为隱喻，实际上句句不离人体內部的经脉、穴位，最终形成了一条行功路线。其中內力走向、气机流转，一清二楚。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一时间虞鸿是越听越喜，越听越激动。
结果下一秒他就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乐极生悲”！
只见水中的欧阳锋背著背著忽然头疼欲裂，然后整个人又狂躁地嘶吼起来，好似野兽一般朝四周胡乱攻击，一时间凌厉的掌风打得周边水花飞溅、树倒石裂。
远远望去，却见他时而狂笑、时而哀鸣，甚至会突然抱著头痛苦地撞击著大树，在深山老林之中像头野猪一般横衝直撞。由於他的轻功太快，不一会儿虞鸿便又跟丟了。
幸而疯癲状態下的欧阳锋一路留下了太多的痕跡，虞鸿想了想，还是咬牙继续跟了上去，一路穿过草甸荒原，绕过断崖瀑布，在群山之中兜兜转转，最终来到了某个密林深处。
只见四周荒草萋萋，阴气森森，不远处则是一座险峻的石山，石山之下是一块石碑，碑上刻著“活死人墓”四个大字”。
虞鸿：“……”
不是，欧阳锋他来古墓派干嘛？
无语的虞鸿表示自己有点无语。
不过，来都来了！
虞鸿想了想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进这座“墓穴”。
说实话，这座墓穴有点大得惊人。
虽然里面確实黑洞洞的，可出口处的通道却颇为宽敞，虞鸿严重怀疑王重阳当年就是在一座天然山洞的基础上改造的，否则这个工程量未免有点太大了。
隨著逐渐深入，虞鸿发现自己失算了。
没有了外界的光线，仅凭自家火摺子那点微光他很难再追踪到欧阳锋的足跡，甚至由於洞內隧道迂迴曲折，忽上忽下，没过一会儿他便迷失了方向。
而另一边欧阳锋也迷路了，但疯有疯的好处。
精神不正常的欧阳锋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迷路了，有路他就走，甭管是往上还是朝下，反正完全不按照常理来，结果阴差阳错之下竟然真教他闯到核心区域。
与此同时，活死人墓深处也在发生著一场变故。
空旷的山腹大厅內，此时只有寥寥四名女子。
奇怪的是高坐主位者虽白髮如瀑，容貌望之却不过四十多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反之一旁侍立的婆婆虽满脸皱纹，可髮髻却依旧黑亮。
这二人便是孙婆婆与古墓派掌门林诗音。
其实林诗音本来並不是什么江湖中人，作为林朝英的丫鬟她甚至连姓氏都没有，只是一个自幼就被林家收养的孤女。
但林朝英却待她如亲妹一般，不仅让她隨自己姓林，还为其取名“诗音”，取“一溪林色诗音浅，半枕云光月影閒”之意，
后来林诗音也確实对林朝英不离不弃，陪著她行走江湖。
在林朝英创立古墓派后，林诗音更是成为她唯一的弟子。
岁月荏苒，昔日的孤女如今也是武林高手。
而今她也有了自己的弟子。
只是看著面前身著杏黄道袍的年轻道姑，她却无比失望：
“我早与你说过，这世间的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你偏不信！”
跪在林诗音面前的年轻道姑约莫不过二十多岁，容貌冷艷，闻听此言只是低著头不说话，站在她对面的清冷少女见状便知道师姐心底已经服气了，只是由於生性倔强才不肯低头认错。
这二人自然就是李莫愁与小龙女了。
话说早在数年前李莫愁就因屡屡违背门规，已然被林诗音逐出了古墓派，李莫愁自己也认了，在外从不以古墓弟子自居。
即便后面陆展元与何沅君成婚，她也没有回到古墓认错。
奈何李莫愁终究是林诗音从小养大的，故此当李莫愁被大敌追杀不得已回到古墓派躲避时，林诗音还是接纳了她。
其实倘若李莫愁老老实实的认个错，林诗音说不定就能收回成命，让其重回古墓派，要知道她原本是拿李莫愁当古墓派下一任掌门培养来著。
但见她还是这幅冥顽不灵的模样，林诗音无奈地摇了摇头：
“外间的黑苗我已经帮你料理了，明日你便下山去吧……莫要再回来了！”
林诗音也不问李莫愁为何招惹了湘西黑苗，她现在懒得管，也不想管了。纵然此刻李莫愁把《五毒秘传》双手奉上，林诗音估计都懒得看一眼，直接扔出洞外。
对於这一点，身为弟子的李莫愁也清楚。
本该高兴的她此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些迷惘。
师父……真的不要她了？
一旁的孙婆婆则欲言又止，毕竟李莫愁是林诗音一手带大的，基本上和女儿没什么区別。
眼见她们母女闹僵了，孙婆婆自然想出来缓和缓和。
然而未等她开口，便见一个邋遢老者忽然从上方洞口跃出，厉声狂啸：
“林朝英，交出《九阴真经》，饶你不死！”
依旧是那招从天而降的掌法，好似蛤蟆捕食一般。
也不知道欧阳锋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跑到古墓派找林朝英要《九阴真经》，显然他记忆错乱的不是一般严重……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已经有一本《九阴真经》了！
但这一次林诗音的反应就要比全真七子快多了。
她不仅身形飘逸的轻飘飘避开，还隨手把小龙女也带上了。
不得不承认，古墓派的轻功確实一绝，不仅身法飘逸出尘，速度同样亦是绝顶。
而李莫愁、孙婆婆则趁著欧阳锋针对林诗音的机会，也各施轻功退到一旁，免得成为累赘。
“欧阳锋？”看著眼前邋里邋遢的老者，林诗音一眼就认出来了，当即语气淡漠道：“《九阴真经》不在这里，你找错地方了，况且我家小姐已经去世多年……”
很显然，宅女林诗音和外界有亿点脱节，並没有听说欧阳锋已经疯癲的消息，还拿他当一个正常人。
结果就是林诗音话还没说完，欧阳锋就像疯狗一样再度缠了上来，一掌接著一掌，完全不理会她说什么。这让林诗音眉头紧皱，只能无奈地凭藉轻功游走缠斗，倒是没有吃亏。
不过很快林诗音就看出欧阳锋的精神有点不正常，心念一动便甩出几枚银针，灭了室內所有的灯火，剎那间整个山洞大厅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若欧阳锋头脑清醒这或许没什么，可疯癲状態下的他面对林诗音这样的算计就有点左支右拙了。
再加上林诗音在古墓中生活多年，早就习惯了洞內的黑暗，於是只用了几招投石问路、声东击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武功盖世的欧阳锋竟然就被林诗音制住。
待孙婆婆再次点燃灯烛，被林诗音用古墓派特有手法连点三处大穴的欧阳锋已经僵在场中，眼珠乱转却一动也不能动。
若这一幕被全真七子知晓，估计他们又要破防了。
没办法，纵然林诗音是取巧才制服了欧阳锋，可是一个女子在单独面对欧阳锋的情况下能有这样的战果本身就是个传奇！
可惜此刻在场的人里面只有李莫愁知道这场胜利的含金量。
但林诗音却淡然地拂了拂衣袖，对刚刚的胜利毫不在意。
贏了欧阳锋又如何？
反正她从未想过要当天下第一！
甚至就因为王重阳，林诗音反而格外厌恶这个名头。
当年若不是这廝负心薄倖，她家小姐也不会鬱鬱而终。
而身为弟子的李莫愁则比贏家还要激动。
“这就是《玉女心经》的威力吗？”
悄然之间李莫愁对师门的神功升起无尽的嚮往。
如果她有这样的功力，那么当年是不是就能在婚宴上將那对狗男女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了？
只可惜她刚生出这个念头耳边就传来林诗音的声音。
“你该走了！”
此言一出，李莫愁也反应过来。
不过倔强的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圈微红的给林诗音磕了一个头，然后便头也不回的缓缓离去。
“掌门……”
“不用说了，先把这廝关起来。”
李莫愁被赶走了，林诗音心里其实也不好受，一时也懒得处理欧阳锋了，准备先饿他两天再想想该怎么处置。
而看见林诗音离开的背影，孙婆婆无奈的发出一声嘆息。
此刻无论孙婆婆还是林诗音都以为今日的风波已经结束。
但她们却不知逆练《九阴真经》欧阳锋完全不能以常理揣度。
……
一个时辰后。
当虞鸿好不容易找到机关跌跌撞撞来到山腹大厅时，刚跳下去，身处半空中的他就看见一位白髮飘飘的漂亮阿姨口吐鲜血的朝自己飞来。
虞鸿有点懵。
不是，古墓派怎么会有白髮魔女？串台了吧？
不过虞鸿还是下意识接住了悽惨兮兮的她，小心的落了下去。
还不等虞鸿开口解释，见欧阳锋竟然眼神暴戾地准备对一位老婆婆出手，他也顾不上许多，下意识爆喝一声：
“混帐！还敢放肆！”
只不过这次虞鸿的运气没有那么好，欧阳锋並未陷入幼年时的记忆，反而越发痛苦，恍惚了片刻后整个人变得越发狂躁起来，又开始无差別攻击，眼看著就要打中角落处的小龙女。
死里逃生的孙婆婆见状，都准备以命换命扑上去替小龙女挡下这一掌了，没想到竟看见虞鸿直接迎了上去，与欧阳锋硬碰硬的对了一掌。
一时间在场的古墓师徒都懵了。
孙婆婆直接傻了，年轻的小龙女也眼神呆滯。
角落里吐血不止的林诗音亦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没有人比刚刚被欧阳锋偷袭的她更清楚对方的掌力。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勇敢吗？
但更让林诗音震惊的还在后面。
这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竟然真与欧阳锋打得平分秋色，一掌接著一掌，在最暴力的较量中抗住了五绝的考验。
见此情形林诗音都有点怀疑自家平日里是不是偷懒了，这才导致练武这么多年还是打不过欧阳锋。
她却不知道欧阳锋相当於在和“自己”打。
但凡欧阳锋现在手中有把刀剑，虞鸿估计早就逃之夭夭了。
不过虞鸿暂时无碍，周边的各种器具陈设可就遭殃了。
隨著两人不断飞檐走壁、闪转腾挪，很快整个山腹大厅都被两人折腾得乌烟瘴气、就连石凳石桌都被打得四分五裂，仿佛战乱过后的废墟一般。
林诗音见状倒是一点不心疼这些身外之物。
直到看见两人打著打著竟然朝著水池中央的灵室而去时，林诗音立刻心中一紧，想要开口阻拦，因为那是古墓派的先人石棺所在。
可是她话未出口便牵扯到受伤的肺腑，顿时又开始大口吐血，嚇得孙婆婆连忙上前查看，想治又不知该怎么治。
与此同时，水池中央的灵室中也传来一声巨响……
先前还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已经灰尘瀰漫遍地狼藉，阳光从屋顶破开的大洞洒下来，將殿內映照得仿佛山间破庙一般。
面对从天而降的欧阳锋，虞鸿终於明白这功夫为何叫《蛤蟆功》了，因为此刻朝他扑来的欧阳锋看起来真有几分蛤蟆的神韵。
无奈之下虞鸿只能压榨出全部內力拼死一击。
没办法，全力还击还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能活，可如果不还击那百分之百死定了，还是最窝囊的死法。
剎那间，两人一高一低，双掌相对。
说实话，虞鸿其实已经做好当场战死的准备了。
实际上也確实如此，方一接触虞鸿便感受到一股汹涌澎湃的掌力朝他涌来，排山倒海、狂放不羈，令他瞬间胸口一闷嘴角溢血。
难怪洪七公会说《蛤蟆功》最是“凶猛刚烈、蓄劲如渊”，连他的降龙十八掌正面硬刚，也只能平分秋色。
然而正当虞鸿绝望时那股狂暴的內力转眼间却忽的变得温顺起来，甚至……甚至仿佛虞鸿自家修炼出的內力一般，彼此竟然没有丝毫对抗，反而有点乳燕投林的意思。
虞鸿懵了，可下一秒筋脉中的胀痛让他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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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仿佛汹涌的黄河忽然拐入山间小溪一般，虞鸿体內那狭窄的“河道”完全没办法承受如此庞大的“水量”，至少猝然之间没办法適应。
若任由这股汹涌內力“乳燕投林”，虞鸿就算不被欧阳锋打得五臟俱裂，恐怕也会因为筋脉尽断而成为一个废人。就像动物园里的幼象固然还是一个宝宝，可一旦热情的投向饲养员的怀抱，却足以撞断他的胸骨。
虞鸿不敢有丝毫耽搁，下意识將这波內力转了回去。
还別说，这股內力居然真的听他指挥。
於是乎半空中的欧阳锋猝不及防下就这样被自家掌力给打得吐血倒飞，满脸错愕。而对面的虞鸿亦是连连后退，口鼻溢血，不过两人倒是都没受什么大伤。
可这一幕落在旁观者的眼中就太离谱了！
在全真教这些人看来，刚刚这一幕显然就是虞鸿和欧阳锋实打实的拼了一掌，然后两败俱伤！
不远处修道多年的丘处机、马鈺直接绷不住了，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尹志平等弟子更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他是知道虞鸿內力不俗，可这也太不俗了吧？
別说尹志平了，连见多识广的丘处机都懵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练武奇才，也不是没有见识年轻高手。
可就算是郭靖在这般年纪也没虞鸿这么猛啊？
难不成，虞鸿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五绝级別的高手了？
一时间刚刚还乱鬨鬨的三清殿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与此同时，作为当事人的虞鸿一开始也懵了，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虞鸿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有几斤几两，他就不可能有这么厉害！
而在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即使再不可思议，也必然是事实！
“《钓蟾劲》和《蛤蟆功》绝对有关联！”
虞鸿瞬间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也幸好欧阳锋刚刚只是出掌而不是用兵器，不然他必死。
一念至此，虞鸿不由后背发凉、暗自庆幸。
另一边欧阳锋却不像虞鸿、丘处机等人想得那么多，虽然被自家掌力给打得吐血，却没有受多大的伤，只是他本来就疯疯癲癲的，这下精神越发不正常了。
也不知刺激到了什么记忆，刚刚还狂躁暴虐的他下一秒竟然看著虞鸿满脸惶恐、连连后退：“毒不是我下的……大哥，不是我，真不是我……啊啊啊啊~”
还不等眾人反应过来，欧阳锋就就像见了鬼一般大喊大叫的撞破门窗跑了出去。虞鸿心念一动，立刻追了上去，只留下全真教眾人满脸不解与震惊。
能击退欧阳锋就不错了，他怎么还敢追上去？
须臾，最先赶到的郝大通从大殿顶部的破洞轻飘飘落下：
“……人呢？”
郝大通疑惑的看向马鈺、丘处机。
不一会儿，王处一、刘处玄、孙不二也相继匆匆赶到。
见现场没有欧阳锋的身影，王处一倒是面露喜色：
“师兄，欧阳锋莫不是被你们击退了？”
话一出口，丘处机和马鈺顿时面面相覷，无言以对。
而在听完赵志敬、尹志平等弟子的解释之后，郝大通傻了、王处一愣了、孙不二呆了，刘处玄则是在怀疑人生。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妖孽吗？
……
话分两头。
这边虞鸿一路追著欧阳锋出了重阳宫，来到荒郊野外。
由於欧阳锋精神恍惚，走走停停，虞鸿直追到一处瀑布下方才赶上。
可这廝一见虞鸿又好像看到了鬼一般大呼小叫起来。
见他又要跑，虞鸿心下一横乾脆故作威严的训斥道：
“我说过多少遍了！练武一刻也不能懈怠，你怎么就是不听，这样日后如何能振兴我白驼山庄？”
他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可富贵险中求，虞鸿的直觉告诉他《蛤蟆功》对於《钓蟾劲》绝对意义非凡。
如果现在不趁机从欧阳锋口中套出来，恐怕就再没有机会了，谁知道这次欧阳锋还会不会收杨过当义子？
而听虞鸿这般训斥，瀑布下的欧阳锋仿佛回到了幼年时被大哥吊打的岁月，一个鬚髮花白的老头竟然像个孩子一样畏畏缩缩，拘谨不安：“我有练功，真的有练，並未懈怠……大哥，不是我……”
虞鸿见状心底微松，但面上却愈发声色俱厉：
“还敢骗我？立刻將《蛤蟆功》背来，敢错一个字我打断你腿！”
面对虞鸿如此不留情面的斥责，向来心狠手辣的欧阳锋居然不敢回嘴，反而乖乖背诵起来：
“太虚寥廓，中有玉蟾……初蛰黄芽，元炁未动……后足微曲，斗柄回寅；前爪按伏，雷鼓藏震……乃心合太一，自顶至踵，三关洞彻，存北斗於泥丸，运天罡於命门，自玉池而激射……此乃蓄势之要也……”
隨著欧阳锋开口，虞鸿越听越惊。
要知道功法秘籍也是文章，既是文章就有文风，而《蛤蟆功》的文风竟然与《钓蟾劲》的文笔如出一辙。
最关键的是其中隱语亦是如《钓蟾劲》一般规律，一看就是同门功法，否则不会连密码本都用同一套。
《蛤蟆功》的开头在普通人眼中或许只是些神神叨叨的文字，可是在自己人眼中，修行之法却恍若掌上观纹。
所谓“初蛰黄芽，元炁未动”，说得就是应当蓄力於坎离交媾之位，具体在人体上便是以中丹田为发力点。
“后足微曲，斗柄回寅；前爪按伏，雷鼓藏震”这两句则是借天象和八卦来调控身体的具体姿態。
虽然在道家典籍中“斗柄”象徵著北斗星位，可在《钓蟾劲》的密码本中“斗柄”却是应对著脊柱，准確来说是对应位於脊柱十二节与第七节之间的“夹脊关”，至於“雷鼓”之位则对应“下丹田”。
整段文字看似以天文地理为坐標、以神话意象为隱喻，实际上句句不离人体內部的经脉、穴位，最终形成了一条行功路线。其中內力走向、气机流转，一清二楚。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一时间虞鸿是越听越喜，越听越激动。
结果下一秒他就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乐极生悲”！
只见水中的欧阳锋背著背著忽然头疼欲裂，然后整个人又狂躁地嘶吼起来，好似野兽一般朝四周胡乱攻击，一时间凌厉的掌风打得周边水花飞溅、树倒石裂。
远远望去，却见他时而狂笑、时而哀鸣，甚至会突然抱著头痛苦地撞击著大树，在深山老林之中像头野猪一般横衝直撞。由於他的轻功太快，不一会儿虞鸿便又跟丟了。
幸而疯癲状態下的欧阳锋一路留下了太多的痕跡，虞鸿想了想，还是咬牙继续跟了上去，一路穿过草甸荒原，绕过断崖瀑布，在群山之中兜兜转转，最终来到了某个密林深处。
只见四周荒草萋萋，阴气森森，不远处则是一座险峻的石山，石山之下是一块石碑，碑上刻著“活死人墓”四个大字”。
虞鸿：“……”
不是，欧阳锋他来古墓派干嘛？
无语的虞鸿表示自己有点无语。
不过，来都来了！
虞鸿想了想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进这座“墓穴”。
说实话，这座墓穴有点大得惊人。
虽然里面確实黑洞洞的，可出口处的通道却颇为宽敞，虞鸿严重怀疑王重阳当年就是在一座天然山洞的基础上改造的，否则这个工程量未免有点太大了。
隨著逐渐深入，虞鸿发现自己失算了。
没有了外界的光线，仅凭自家火摺子那点微光他很难再追踪到欧阳锋的足跡，甚至由於洞內隧道迂迴曲折，忽上忽下，没过一会儿他便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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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不正常的欧阳锋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迷路了，有路他就走，甭管是往上还是朝下，反正完全不按照常理来，结果阴差阳错之下竟然真教他闯到核心区域。
与此同时，活死人墓深处也在发生著一场变故。
空旷的山腹大厅內，此时只有寥寥四名女子。
奇怪的是高坐主位者虽白髮如瀑，容貌望之却不过四十多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反之一旁侍立的婆婆虽满脸皱纹，可髮髻却依旧黑亮。
这二人便是孙婆婆与古墓派掌门林诗音。
其实林诗音本来並不是什么江湖中人，作为林朝英的丫鬟她甚至连姓氏都没有，只是一个自幼就被林家收养的孤女。
但林朝英却待她如亲妹一般，不仅让她隨自己姓林，还为其取名“诗音”，取“一溪林色诗音浅，半枕云光月影閒”之意，
后来林诗音也確实对林朝英不离不弃，陪著她行走江湖。
在林朝英创立古墓派后，林诗音更是成为她唯一的弟子。
岁月荏苒，昔日的孤女如今也是武林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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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李莫愁终究是林诗音从小养大的，故此当李莫愁被大敌追杀不得已回到古墓派躲避时，林诗音还是接纳了她。
其实倘若李莫愁老老实实的认个错，林诗音说不定就能收回成命，让其重回古墓派，要知道她原本是拿李莫愁当古墓派下一任掌门培养来著。
但见她还是这幅冥顽不灵的模样，林诗音无奈地摇了摇头：
“外间的黑苗我已经帮你料理了，明日你便下山去吧……莫要再回来了！”
林诗音也不问李莫愁为何招惹了湘西黑苗，她现在懒得管，也不想管了。纵然此刻李莫愁把《五毒秘传》双手奉上，林诗音估计都懒得看一眼，直接扔出洞外。
对於这一点，身为弟子的李莫愁也清楚。
本该高兴的她此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些迷惘。
师父……真的不要她了？
一旁的孙婆婆则欲言又止，毕竟李莫愁是林诗音一手带大的，基本上和女儿没什么区別。
眼见她们母女闹僵了，孙婆婆自然想出来缓和缓和。
然而未等她开口，便见一个邋遢老者忽然从上方洞口跃出，厉声狂啸：
“林朝英，交出《九阴真经》，饶你不死！”
依旧是那招从天而降的掌法，好似蛤蟆捕食一般。
也不知道欧阳锋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跑到古墓派找林朝英要《九阴真经》，显然他记忆错乱的不是一般严重……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已经有一本《九阴真经》了！
但这一次林诗音的反应就要比全真七子快多了。
她不仅身形飘逸的轻飘飘避开，还隨手把小龙女也带上了。
不得不承认，古墓派的轻功確实一绝，不仅身法飘逸出尘，速度同样亦是绝顶。
而李莫愁、孙婆婆则趁著欧阳锋针对林诗音的机会，也各施轻功退到一旁，免得成为累赘。
“欧阳锋？”看著眼前邋里邋遢的老者，林诗音一眼就认出来了，当即语气淡漠道：“《九阴真经》不在这里，你找错地方了，况且我家小姐已经去世多年……”
很显然，宅女林诗音和外界有亿点脱节，並没有听说欧阳锋已经疯癲的消息，还拿他当一个正常人。
结果就是林诗音话还没说完，欧阳锋就像疯狗一样再度缠了上来，一掌接著一掌，完全不理会她说什么。这让林诗音眉头紧皱，只能无奈地凭藉轻功游走缠斗，倒是没有吃亏。
不过很快林诗音就看出欧阳锋的精神有点不正常，心念一动便甩出几枚银针，灭了室內所有的灯火，剎那间整个山洞大厅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若欧阳锋头脑清醒这或许没什么，可疯癲状態下的他面对林诗音这样的算计就有点左支右拙了。
再加上林诗音在古墓中生活多年，早就习惯了洞內的黑暗，於是只用了几招投石问路、声东击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武功盖世的欧阳锋竟然就被林诗音制住。
待孙婆婆再次点燃灯烛，被林诗音用古墓派特有手法连点三处大穴的欧阳锋已经僵在场中，眼珠乱转却一动也不能动。
若这一幕被全真七子知晓，估计他们又要破防了。
没办法，纵然林诗音是取巧才制服了欧阳锋，可是一个女子在单独面对欧阳锋的情况下能有这样的战果本身就是个传奇！
可惜此刻在场的人里面只有李莫愁知道这场胜利的含金量。
但林诗音却淡然地拂了拂衣袖，对刚刚的胜利毫不在意。
贏了欧阳锋又如何？
反正她从未想过要当天下第一！
甚至就因为王重阳，林诗音反而格外厌恶这个名头。
当年若不是这廝负心薄倖，她家小姐也不会鬱鬱而终。
而身为弟子的李莫愁则比贏家还要激动。
“这就是《玉女心经》的威力吗？”
悄然之间李莫愁对师门的神功升起无尽的嚮往。
如果她有这样的功力，那么当年是不是就能在婚宴上將那对狗男女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了？
只可惜她刚生出这个念头耳边就传来林诗音的声音。
“你该走了！”
此言一出，李莫愁也反应过来。
不过倔强的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圈微红的给林诗音磕了一个头，然后便头也不回的缓缓离去。
“掌门……”
“不用说了，先把这廝关起来。”
李莫愁被赶走了，林诗音心里其实也不好受，一时也懒得处理欧阳锋了，准备先饿他两天再想想该怎么处置。
而看见林诗音离开的背影，孙婆婆无奈的发出一声嘆息。
此刻无论孙婆婆还是林诗音都以为今日的风波已经结束。
但她们却不知逆练《九阴真经》欧阳锋完全不能以常理揣度。
……
一个时辰后。
当虞鸿好不容易找到机关跌跌撞撞来到山腹大厅时，刚跳下去，身处半空中的他就看见一位白髮飘飘的漂亮阿姨口吐鲜血的朝自己飞来。
虞鸿有点懵。
不是，古墓派怎么会有白髮魔女？串台了吧？
不过虞鸿还是下意识接住了悽惨兮兮的她，小心的落了下去。
还不等虞鸿开口解释，见欧阳锋竟然眼神暴戾地准备对一位老婆婆出手，他也顾不上许多，下意识爆喝一声：
“混帐！还敢放肆！”
只不过这次虞鸿的运气没有那么好，欧阳锋並未陷入幼年时的记忆，反而越发痛苦，恍惚了片刻后整个人变得越发狂躁起来，又开始无差別攻击，眼看著就要打中角落处的小龙女。
死里逃生的孙婆婆见状，都准备以命换命扑上去替小龙女挡下这一掌了，没想到竟看见虞鸿直接迎了上去，与欧阳锋硬碰硬的对了一掌。
一时间在场的古墓师徒都懵了。
孙婆婆直接傻了，年轻的小龙女也眼神呆滯。
角落里吐血不止的林诗音亦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没有人比刚刚被欧阳锋偷袭的她更清楚对方的掌力。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勇敢吗？
但更让林诗音震惊的还在后面。
这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竟然真与欧阳锋打得平分秋色，一掌接著一掌，在最暴力的较量中抗住了五绝的考验。
见此情形林诗音都有点怀疑自家平日里是不是偷懒了，这才导致练武这么多年还是打不过欧阳锋。
她却不知道欧阳锋相当於在和“自己”打。
但凡欧阳锋现在手中有把刀剑，虞鸿估计早就逃之夭夭了。
不过虞鸿暂时无碍，周边的各种器具陈设可就遭殃了。
隨著两人不断飞檐走壁、闪转腾挪，很快整个山腹大厅都被两人折腾得乌烟瘴气、就连石凳石桌都被打得四分五裂，仿佛战乱过后的废墟一般。
林诗音见状倒是一点不心疼这些身外之物。
直到看见两人打著打著竟然朝著水池中央的灵室而去时，林诗音立刻心中一紧，想要开口阻拦，因为那是古墓派的先人石棺所在。
可是她话未出口便牵扯到受伤的肺腑，顿时又开始大口吐血，嚇得孙婆婆连忙上前查看，想治又不知该怎么治。
与此同时，水池中央的灵室中也传来一声巨响……